崇仁坊东南角那座宅子,李元芳已经带人围住了。狄仁杰赶到时,李元芳刚从墙头翻出来,落地无声,手里的刀尖上沾着一抹灰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后院的灯亮着。有人。我听见石磨转的声音,很慢,很沉。”
狄仁杰下了马。他让差役守住前后门,自己带了李元芳和两名身手好的差役翻墙进去。宅子里很暗,前院空荡荡的,廊下堆着几只旧木箱,箱盖上落满灰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后院亮着一盏灯。灯光昏黄,照出一间小小的偏厦。偏厦的门半开着,石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吱呀吱呀,一下一下,像老人在磨牙。
狄仁杰走到门边,往里看。韦玄真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架着一台小石磨。磨盘不大,比寻常磨豆腐的还小些,磨眼上堆着一小撮蓝黑色的石屑。他右手推着磨柄,左手拿一只小勺,往磨眼里添石屑。磨盘转一圈,缝里就流出极细的蓝粉,落在底下的铜盘里。铜盘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蓝得发亮。
韦玄真穿一件灰布短衫,袖子挽到肘弯。他的左手蓝得发黑,比上次在池边看到时更深了。指节粗大,皮肤皱褶里嵌着洗不掉的蓝纹。他磨得很慢,很专注,连狄仁杰走到门口都没察觉。
狄仁杰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石磨旁还摆着几样东西:一只青瓷碗,碗底有半碗清水;一根竹签,签头削得极尖;几片玉片,薄得透光,和沈秀嘴里那朵玉兰的材质一模一样。玉片旁边还有一只小铜瓶,瓶口塞着蜡。
韦玄真推完最后一圈,把磨盘上残余的石屑扫进铜盘。他端起铜盘,把蓝粉倒进青瓷碗里。粉入水,立刻化开,水变成深蓝色,像一汪浓缩的夜空。韦玄真拿竹签在碗里搅了搅,粉水匀开,稠而不滞。然后他取过一片玉片,用竹签蘸了蓝水,在玉片上薄薄涂了一层。涂完一片,放在灯下看。玉片被蓝水浸过,蓝光从玉纹里透出来,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他在做蓝花。和二十年前简恒做的一模一样。
狄仁杰跨进门去。韦玄真听见脚步声,手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狄仁杰,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慌张。他慢慢放下竹签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
“狄公来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狄仁杰走到石磨旁,低头看那碗蓝水。蓝水很稠,蓝得发黑,和当初曲江池底捞上来的骨粉完全不同。这是新粉,是郑元从剑南废矿偷采的料磨出来的。韦玄真用它来做蓝花。和简恒当年做的一模一样。
狄仁杰问:“你做几朵?”
韦玄真道:“九朵。来不及做完九十九朵了。手不行了。磨了一个时辰,只磨出这些粉。做九朵够了。”
狄仁杰拿起一片涂了蓝水的玉片。玉片上的蓝光在灯下幽幽发亮,和沈秀嘴里那朵一模一样。他问:“你杀了吴江,就是为了这些粉?”
韦玄真点头。他说话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吴江手里有铜牌。我以为那是漕运旧牌。漕运旧牌后面刻着编号,能查到当年船上装的什么。我找那块牌子找了很久。郑元把它塞在吴江的客栈里,吴江捡了。我去要,他不给。他不认得我,把我当骗子。我急了。我等不了。我用了封三留下的井蛛。那种蜘蛛,封三以前养过,用来防贼。我手上还有一只。我把它放进客栈后院的井里,从陶管引到屋里。蜘蛛咬了吴江,他动不了。我把他放进井里。我原想吓唬他,让他把牌子交出来。可他呛了水,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