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2章 磨粉(2 / 2)

狄仁杰看着韦玄真。老人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他手在抖,可声音很稳。他说:“我杀了人,我知道。我不打算活了。可我要把九朵花做完。兰若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弓弦。她说琴声不能断。我答应过她,每年给她做一朵蓝花。做了二十年。今年是最后一年。九朵做齐了,我就下去陪她。”

狄仁杰把玉片放下。他问:“你做蓝花,用的是蓝璃石粉。你手上的蓝,就是这么来的。你知道它有毒。你吸了二十年,毒已经入骨了。你活不了多久。”

韦玄真伸出手,看着自己蓝黑的手指。他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我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。再过些日子,蓝会爬到心口。那时候就解脱了。”

狄仁杰在矮凳旁蹲下来。他平视着韦玄真,说:“兰夫人已经死了二十年。你做再多的花,她也回不来。你杀了吴江,毁了自己。值吗?”

韦玄真低下头。他拿起一片玉片,放在掌心。蓝水在玉纹里凝成细线,像花的脉络。他说:“你不知道。兰若死的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,别让琴声断了。她的手是蓝的,凉得像水。她说完就闭上了眼。我攥着她的手,攥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她的手还是温的。我把她放平,把弓弦解下来,缠在手腕上。那弓弦上有她的味道。兰草香。我闻了二十年,闻不到了。我就自己种兰草。我在院子里种满了兰草,年年开花。可花香不一样。她的香,是骨头里透出来的。我配不出来。”

他把玉片贴在脸颊上,闭着眼。狄仁杰看见他的眼角有泪,慢慢滑下来,流进蓝黑色的手指缝里。韦玄真说:“狄公,你抓我吧。我不跑了。可你让我把九朵花做完。就九朵。做完我自己走过去。不用你动手。”
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看着韦玄真佝偻的背,花白的头发,蓝黑色的手。他想起贺兰敏之的话。韦玄真当年喜欢兰夫人。他配不上她。他替她看病,替她配药,替她试毒。他什么都做了,可什么都留不住。兰夫人死了,他活着。活着比死更疼。

狄仁杰说:“我不抓你。可你不能再做花。这些粉,这些玉片,全部没收。你做好的花,也交出来。吴江的命,你要偿。可我不要你的命。你活着,去曲江池边住。住到蓝花案结案的那间庵堂里。每天替吴江念一遍经。念到你手蓝爬到心口为止。”

韦玄真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把石磨、铜盘、玉片、蓝粉全收起来。送回京兆府封存。韦玄真押回府里,单独关一间。找大夫看他的手。能治就治,不能治,让他少受些罪。”

李元芳应下。差役进来收拾东西。韦玄真被扶着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石磨。石磨上还沾着蓝粉,磨缝里嵌着几粒没磨碎的石头。他伸手在磨盘上摸了一下,指尖沾了蓝。他把手指放进嘴里,吮了吮。然后他跟着差役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
狄仁杰站在偏厦里,看着差役把东西搬空。石磨抬走了,铜盘收走了,玉片包好了。墙角还剩一只小陶罐,罐口敞着,里面是郑元卖给他的蓝璃石粉。狄仁杰把罐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不重,只剩罐底一点。他正要放下,忽然看见罐底内侧刻着一行字。字极小,是烧制之前刻上去的。狄仁杰凑近灯下看,认出来是三个字:“张阿兰。”

狄仁杰手一紧。张阿兰。阿兰。曲江池里那个阿兰。她姓张。和宝应寺铜铃上刻的那个张氏,同姓。阿兰是兰夫人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宫女。兰夫人姓武。阿兰姓张。那个从江都逃出来的宫人张氏,也姓张。张氏投水时穿的蓝衣,阿兰推简恒下水时穿的,也是蓝衣。玉兰说过,阿兰在兰房日日擦拭那把玉琴弓,手是蓝的。阿兰从宫里出来,带着张氏的什么东西?

狄仁杰把陶罐翻过来。罐底有一圈刻痕,被蓝粉盖着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刻痕清晰起来。是一个“漕”字。和阿兰有什么关系?狄仁杰把陶罐收进袖中,走出偏厦。院中的兰草已经枯了,叶子耷拉着,根还在土里。风一吹,枯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哭。狄仁杰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。街上有更鼓声传来,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