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觉去了片刻,端出一只小木匣。匣里是一串木珠,一共十二颗,断了两颗,剩下十颗串在一根烂绳上。珠子黑褐色,表面有细纹。狄仁杰拿起一颗对着光看。珠子侧面刻着极小的字,被水泡得模糊了。他凑近辨认,认出一个“张”字。第二颗上刻着“兰”字。第三颗上刻着“房”字。十二颗珠子,连起来是一句话。
狄仁杰把珠子按顺序排好。刻字依次是:“张兰房,住曲江。溺水死,不得葬。珠沉池,勿取。取者见蓝。”
张兰。张阿兰。阿兰在兰房住过。她溺水死了。没找到尸首。珠子沉在池里。取珠子的人,会看见蓝衣。和铜铃上的铭文一样。阿兰和张氏,用了同样的法子。把遗物沉进池底,在遗物上刻字,等人来捞。铜铃沉在池心,木珠沉在池边。一深一浅。一个是大业年间的,一个是贞观年间的。两代人,同一件事。
狄仁杰问慧觉:“这珠子是什么时候捞上来的?”
慧觉道:“今年春天。有个渔人在南岸水湾里捞的。他拿到西市卖,没人要。明远路过,花三文钱买了来。他说木头珠子黑乎乎的,像是老东西。买了放在库房,再没动过。”
狄仁杰把珠子收好。他对慧觉说:“这串珠子我带走。寺里若再有人送来从曲江池捞的东西,不管是什么,都送到京兆府来。”
慧觉应下。狄仁杰出了宝应寺,雨已经下大了。李元芳撑着伞在门外等。狄仁杰上了马车,把木珠匣子放在膝上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往京兆府去。雨声里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张氏沉了铜铃,阿兰沉了木珠。两个人都是宫人出身,都碰过蓝璃石,都投了曲江池。可张氏死在大业十二年,阿兰死在贞观年间。阿兰死的时候,玉兰还活着。玉兰说,阿兰推了简恒,自己也跳了池。可如果阿兰早就想死,她为什么要推简恒?她完全可以自己沉下去。除非简恒挡了她的路。简恒知道阿兰的身世。阿兰是张氏的女儿。张氏投水的时候,阿兰可能就在岸边。她看见了。她记住了。她长大了,也走了同一条路。
狄仁杰把珠子收进袖中,靠在车壁上。雨打在车顶上,密密地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十二颗木珠上的刻字。珠子上的字,和铜铃上的铭文,是同一个人刻的。张氏刻了铜铃,阿兰刻了木珠。两代人,用同一种方式,把秘密沉进池底。她们在等人捞。等了二十年,等了四十年。捞上来的人,看了刻字,却看不懂。吴江看不懂。郑元看不懂。明远看不懂。只有狄仁杰看懂了。
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前。狄仁杰下车,冒雨进了书房。他把铜铃、陶罐、木珠并排放在案上。三样东西,三个女人。张氏,张兰,阿兰。张氏是祖母,阿兰是孙女。中间少了一代人。张氏的女儿,阿兰的娘,是谁?她有没有死在池里?有没有沉下第四样东西?
狄仁杰坐在案前,看着这三样东西。雨声渐渐小了,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案上。木珠上的刻字在光里微微发亮。他忽然觉得,这案子还没有完。张氏和阿兰沉下去的东西,不止这几件。池底还有。也许还有第四个女人。也许还有第五个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后的长安城湿漉漉的,屋檐滴着水。曲江池方向,水面涨了些,浑黄的水漫过岸边的石头。他望着那片水光,慢慢说:“张氏,阿兰。你们沉下去的东西,我一件一件捞。捞完了,你们就安息吧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前,取过纸笔,写了一封公函,发往江都。公函上写:查大业年间江都宫人张氏,苏州人氏,携铜铃逃至长安,投曲江池死。其女、其孙女,均以同法沉物池底。着江都旧档,查张氏家族,问其亲族尚在否。另查江都宫中蓝璃石旧账,凡经手宫人,全部录名报来。
他封好公函,交给苏无名发出去。然后他坐下来,把铜铃、陶罐、木珠重新锁进铁柜。铁柜的门关上,铜锁落下。狄仁杰把钥匙收进袖中。窗外的雨停了,日头从云后露出来,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亮闪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