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函发往江都后第十一天,回文到了。狄仁杰拆开看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回文写得很简略:江都旧档已于隋末焚毁,张氏一族无考。另,大业年间江都宫人录名已佚,无从查核。落款是江都县衙,印信齐全。可狄仁杰把回文翻过来,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墨迹,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抹去的。他拿到灯下照,抹去的字勉强可辨:“张氏有后人,在长安。东市卖胡饼。”
狄仁杰把回文收好。他叫来李元芳,说:“去东市,找卖胡饼的。姓张。卖胡饼的铺子不多,挨家问。问到了不要惊动,回来告诉我。”
李元芳去了半日,回来报说:“东市卖胡饼的一共六家。其中一家姓张,掌柜是个年轻汉子,二十来岁,叫张阿六。铺子在东市南角,开了不到两年。我去买饼的时候跟他搭了几句话,他说他是苏州人,前年才来长安。铺子后面有个小院,他娘跟他住。他娘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大半。我买饼的时候,他娘出来收摊,我看见她的手——”
李元芳顿了一下。狄仁杰问:“手怎么了?”
李元芳道:“手是蓝的。不重,指尖蓝。像常年碰了什么蓝东西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把陶罐和木珠从铁柜里取出来,用布包了,交给李元芳。然后他换了便服,带了苏无名,出了京兆府。东市南角,胡饼铺子不大,门口支着一张油布棚,棚下摆着三张矮桌。张阿六正在案上揉面,他娘坐在棚下摘菜。狄仁杰走过去,在矮桌旁坐下,要了两张饼。张阿六应了一声,低头擀面。他娘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摘菜。手果然蓝,从指尖到第二指节,蓝得像染过。
狄仁杰吃了一张饼,又喝了一碗茶。等到棚下客人都散了,他站起来,走到张阿六的案前。张阿六抬头,看见狄仁杰的眼神,手里的擀面杖停了。他娘也停了手,慢慢站起来,把围裙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狄仁杰说:“张阿六,你娘姓什么?”
张阿六看了一眼他娘,没说话。他娘上前一步,声音很稳:“我姓张。张阿兰是我姑。张氏是我祖母。”
狄仁杰把陶罐从布包里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罐底的“张阿兰”三字朝上。张阿六的娘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。她慢慢说:“这罐子是我祖母的。她沉在汴河里的。你怎么找到的?”
狄仁杰道:“汴河底下捞出来的。你祖母沉了两处。汴河一处在曲江池一处在。你姑阿兰也在池里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说:“张兰娘。我祖母张氏,大业年间江都宫人。我娘张阿兰,贞观年间在兰房当差。我生在苏州,长在苏州。祖母临死前跟我说,张家的人,别碰蓝石头。她没说为什么。我嫁了人,生了阿六。阿六八岁那年,我在河边洗衣裳,河水忽然发蓝。我伸手去捞,捞上来一块蓝石头。石头攥在手里,凉得刺骨。从那以后,我的手就蓝了。我娘死得早,没人告诉我祖母的事。我带着阿六来了长安,想找找我娘的旧事。找了两年,什么都没找到。去年,有人来铺子里问,有没有从苏州带来的旧物件。我说没有。那人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后来阿六说,那人手也是蓝的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张兰娘道:“高,瘦。穿黑衣。没看清脸。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盯着我的手看。”
狄仁杰把陶罐翻过来,指着罐底那个“漕”字问:“这个字,你认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