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兰娘看了半天,摇头:“不认得。我祖母没读过书。我娘也不识字。这字不是我家人刻的。”
狄仁杰把陶罐收回布包里。他问:“你祖母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?”
张兰娘想了想,说:“有一块布。蓝布。上面绣着一朵花。我祖母说,那块布要留着,不能扔。我带到长安来了。在屋里。”
她转身进了后面的小院。过了一会儿,她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。布面已经褪色,可上面绣的花还在。六瓣花,白线绣的,针脚细密。狄仁杰把布翻过来。背面用墨写着一个字。那个字已经模糊了,可狄仁杰认出来了。是“令”。和兰房槐树上系的那截蓝布一样。和张氏铜铃上补刻经文的人留下的记号一样。
狄仁杰把蓝布收好。他对张兰娘说:“这块布我带走。你手上的蓝,是蓝璃石染的。以后不要再碰蓝石头。若有人再来问,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祖母和你姑的事,到此为止。你带着阿六好好卖饼。别的事,我来办。”
张兰娘看着他,问:“你是谁?”
狄仁杰道:“京兆尹狄仁杰。”
张兰娘的手抖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蓝的指尖,忽然说:“我祖母死的时候,浑身都是蓝的。我娘死的时候,也是。我原以为我也会。可我只蓝了手指。我以为是我命好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是我祖母替我挡了。她一个人把毒都吞了。她沉铜铃,沉陶罐,把我娘的珠串也沉了。她不让我和我娘死在池里。可我没听她的。我还是来了长安。”
狄仁杰看着她。这个卖胡饼的女人,五十来岁,手蓝了半截,站在案子后面,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张阿六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看着他娘,不知所措。
狄仁杰说:“你祖母沉铜铃的时候,在铃上刻了字。她说,取铃者见蓝衣。她不想让蓝衣再出现。你和你娘活了下来。你们不穿蓝衣。你们是卖饼的。你祖母的铜铃、你娘的珠串、你祖母的陶罐,我都收着了。它们不会再浮上来。你手上的蓝,会慢慢退。退了之后,别再碰蓝石头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,放在案上。张阿六要推,狄仁杰已经转身走了。苏无名跟在后面。两人走出东市,上了马。苏无名问:“大人,那块蓝布上的‘令’字,和兰房树上的‘令’字一样。这是谁留的?”
狄仁杰道:“武后。武后临朝时,内廷发令用‘令’字印。张氏是武后的人。兰夫人是武后的侄女。阿兰是武后赐给兰夫人的。这一家三代女人,全在武后的手里。武后要蓝璃石,张氏替她采。武后要法器,张氏替她沉铃。武后要灭口,张氏投了水。张氏死了,阿兰顶上。阿兰死了,兰夫人在宫里。兰夫人死了,武后把兰房烧了。蓝花案里,武后的影子无处不在。可她在宫里。我们碰不到她。”
苏无名低声道:“那这案子……”
狄仁杰道:“这案子结了。张兰娘活了。阿六活了。张家还有人卖胡饼。这就是了结。”
他打马回府。路上经过曲江池,水面平平静静的,映着岸边的柳树。狄仁杰没有停马。他径直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