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把铜铃、木珠、陶罐重新锁进铁柜。他对张兰娘说：“你祖母、你娘、你祖父，三代人。一个沉铃，一个沉珠，一个沉罐。三样东西合在一起，锁住了曲江池底的门。门后面有什么，我不知道。可你祖母不想让人打开。她用了三代人的命，就为了把这道门关死。你和你儿子，是张家最后的活人。你不能去碰那道门。你回去，把铺子关了，带阿六回苏州。长安的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
张兰娘站起来。她解下围裙，叠好，放在椅子上。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问：“狄公，我祖母到底在池底藏了什么？”

狄仁杰沉默了片刻。他说：“藏了一个秘密。这个秘密已经害死了很多人。你祖母不想再有人因它而死。你回苏州，好好活着。你手上的蓝，不会再往上爬了。你祖母替你把毒挡了。你欠她的，就是活下去。”

张兰娘站在门口，低着头。她把手伸出来看了看。指尖的蓝还在，淡淡的，像褪了色的旧染。她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然后她推门出去，走进雪地里。她走得很慢，脚步却稳。雪落在她肩头，白了一层。

狄仁杰站在窗前，看着她走远。李元芳从外面进来，拍掉肩上的雪，说：“大人，张兰娘走了。她说明日就回苏州。阿六已经去收拾东西了。”

狄仁杰点头。他坐回案前，把铁柜的钥匙从袖中取出来，放在案上。他看着那把铜钥匙，忽然说：“李元芳，你说，张氏在池底到底藏了什么？”

李元芳想了想，说：“听大人说过。铜铃上的铭文写，张氏投水死。陶罐底的漕字，是她丈夫吴长庚的。吴长庚在汴河捞过东西。捞的铜器和蓝石头。铜器底下压着石头。那石头是蓝璃石。张氏把蓝璃石沉在池底，用三代人的东西锁住。她怕人捞上来。捞上来蓝花就开了。”

狄仁杰道：“可铜铃上的铭文是大业年间的。张氏大业十二年投水。贞观十一年，她丈夫才从汴河捞到蓝璃石。时间对不上。张氏投水的时候，蓝璃石还没到长安。她沉铜铃，是为了别的东西。铜铃上刻的‘取铃者见蓝衣’，是她怕人知道她是谁。她是逃出来的宫人。她怕被人认出来，送回江都。她沉铃是藏身份，不是藏蓝璃石。后来她丈夫捞了蓝璃石，她儿子儿媳死了。她孙女阿兰又沉了木珠。陶罐是她丈夫的，可罐底刻了张阿兰的名字。是阿兰刻上去的。阿兰沉木珠的时候，把陶罐也一起沉了。三代人沉了三样东西，三样东西都在池底。锁住的不是蓝璃石。锁住的是张氏的身份。她是隋朝的宫人。隋朝没了，她成了逃犯。她孙女阿兰在唐朝的宫里当差，又被赐给了兰夫人。张家的女人，从隋到唐，一直都在宫里。她们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。张氏沉铃，是要把隋宫的秘密沉下去。阿兰沉珠，是要把唐宫的秘密沉下去。两代人的秘密，沉在同一个池底。”

李元芳听得愣住。他问：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
狄仁杰把钥匙收回来。他说：“不怎么办。东西锁在铁柜里，钥匙在我手里。池底的事，让它在水底。张兰娘回苏州。阿六卖胡饼。蓝花不再开。铜铃不再响。这案子，到此为止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雪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晴。院中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雪，像老树开了白花。狄仁杰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对李元芳说：“去告诉苏无名，把蓝花案、铜铃案、漕运案全部卷宗封存。标记：永不解。除非我亲批，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
李元芳应声去了。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，把案上四样东西的拓片一张一张看过去。铜铃的铭文，木珠的刻字，陶罐底的漕字，蓝布上的令字。他把拓片叠好，夹在一本空册子里。册子封面上写了两个字：曲江。然后他把册子放进铁柜，锁好。

窗外，雪后的长安城静悄悄的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一下，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