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7章 三代人的东西(1 / 2)

张兰娘到京兆府的时候,身上还系着胡饼铺的围裙。围裙上沾着面粉,袖口有油渍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散了几缕碎发在耳边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狄仁杰让她进来坐,她犹豫了一下,挑了靠门边的一张椅子,只坐半个屁股。

狄仁杰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开。铜铃、铜片、木珠、陶罐。四样东西排成一排。张兰娘看了一眼铜铃,手就攥紧了围裙边。她说:“这铃是我祖母的。我小时候在苏州,家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。祖母说,那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。后来那只铃不见了。我问祖母,她说沉了。”

狄仁杰把铜铃翻过来,指着铃身内侧那行铸字。张兰娘不识字,可她认得那个“张”字。她说:“我祖母姓张。她教过我写这个字。她说,这个字是我们家的根。别的字可以不认,这个字要认得。”

狄仁杰又拿起陶罐,指着罐底的“张阿兰”三字。张兰娘低头看了很久。她忽然说:“阿兰是我娘。我娘死的时候,我才六岁。她什么也没跟我说。她只给了我一串珠子。木头的。她说要随身带着。后来珠子丢了。我哭了好几天。我祖母说,丢了就丢了,别找了。”

狄仁杰把木珠推到她面前。张兰娘看见那串黑褐色的木珠,手猛地缩回去,又慢慢伸出来。她把珠子拿在手里,一颗一颗数。数到第七颗,她停住了。那颗珠子上刻着“张”字。她说:“这是我娘的字。我娘会刻字。她刻在珠子上。她跟我说过,珠子不能全拆开,拆开了字就不连了。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
她把珠子放回案上,按顺序排好。十二颗珠子,刻着十二个字。张兰房,住曲江。溺水死,不得葬。珠沉池,勿取。取者见蓝。她读完,抬起头看狄仁杰。她的眼眶红了,可没有哭。她说:“我娘不想让人找到她的尸首。她沉珠子的时候,已经想好了。她知道有人会捞。捞上来也找不到她。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珠子上,可珠子沉在池里。没有尸首,就没有坟。没有坟,就没有人拜。她不要人拜。”

狄仁杰把铜片拿起来,放在张兰娘面前。铜片是铃舌,烧得发黑,上面的刻字残缺不全。张兰娘认了半天,只认出“三代”两个字。她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狄仁杰道:“你祖母的铜铃,你姑母的木珠,你祖母的陶罐。三样东西上都刻了字。铜铃沉在池心,木珠沉在池边,陶罐沉在汴河。你祖母和姑母用了三代人的东西,在曲江池底做了一道锁。锁后面有东西。她们不想让人打开。”

张兰娘看着案上的四样东西,慢慢说:“我祖母临终前,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水底有东西,别让人捞。捞上来,蓝花就开了。我当时不懂。蓝花是什么?祖母没再说。她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
狄仁杰把四样东西收拢到一处。铜铃的铃口,木珠的孔,陶罐的底。三样东西的形状不同,可合在一起看,有一处共同点。每样东西上都有一朵六瓣花的刻纹。铜铃的铃身上刻着一圈,木珠的每颗珠子上刻着一瓣,陶罐的肩部刻着一整朵。六瓣花,三件东西,各占一部分。铜铃上是花的外瓣,木珠上是花的内瓣,陶罐上是花心。合起来,是一朵完整的六瓣花。

狄仁杰把三样东西按六瓣花的位置拼在一起。铜铃摆在中间,木珠围在四周,陶罐放在底下。拼出来的图案,正是一朵蓝花的形状。花心处,陶罐底的“漕”字被压在,我祖母教过我。她说这个字是漕运的漕。我祖母的丈夫,是漕运船工。我祖父。”

狄仁杰道:“你祖父叫什么?”

张兰娘想了想:“我祖母说过一次。她说他叫吴长庚。苏州人。漕运船工。贞观十一年,船翻了,他活了下来。后来病退回家,没几年就死了。我祖母说,他死的时候,攥着一块蓝石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