仵作量了量:“一丈出头。”
狄仁杰把铜丝拉直。铜丝正好一丈长。他比了比窗户破洞到桌边座位的距离,一丈二尺。铜丝差了两尺。可如果加上那根弯钩,加上窗框到座位的距离,刚好够到。凶手在树上,把铜丝从破洞伸进来,弯钩钩住了死者的掌心。铜丝上抹了蓝粉。蓝粉渗入皮肉,血凝了,人死了。铜丝收回去,破洞留在窗纸上。凶手从树上下去,窗闩从里面插着,门从里面锁着,看起来就是密室。
狄仁杰把铜丝收好。他问普光:“寺里的僧人,谁知道明澈那夜值夜,知道他坐在桌边读经?”
普光道:“值夜的安排是知事僧排的,寺里僧人都知道。可那夜的具体情形,只有明澈自己知道。他读经读到什么时辰,坐在哪张椅子上,别人不清楚。”
狄仁杰又问:“寺里最近有没有人跟明澈有过节?”
普光犹豫了一下。他说:“明澈管知客,迎来送往的事多。前些日子,有个挂单的游方僧跟他吵了一架。那游方僧说,明澈私吞了香客的布施。明澈不认,两人在佛前吵了几句。后来那游方僧走了,没再回来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游方僧叫什么?哪里来的?”
普光道:“他说从五台山来。叫慧明。手上有串骨珠,左手腕上缠着。走路拄一根铁杖。”
狄仁杰把这条记下。他在寺里待到傍晚,把明澈的遗物翻了一遍。明澈的柜子里有几件旧僧袍,一双布鞋,一串念珠,一本度牒。度牒上写,明澈是贞观十年在洛阳出家的。柜子最底层有一块蓝布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几件旧衣裳上系的那截蓝布一样,和张兰娘手里那块一样。布背面没有字。
狄仁杰把蓝布收进袖中。他站在禅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暮色从树梢上落下来,院子里暗了。远处的佛殿传来晚课的钟声,嗡嗡的,在松柏间回荡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明澈是知客僧。他管迎来送往。如果有一个穿蓝衣的女子来还愿,他接待了,送走了。那女子走后,他关了门窗,坐在桌前读经。然后铜丝从窗纸破洞伸进来,钩住了他的掌心。凶手知道他在那间禅房里,知道他坐在桌前,知道他值夜。凶手知道寺里的排班。凶手是寺里的人,或者是在寺里住过的人。
他问普光:“那个游方僧慧明,在寺里住了多久?”
普光道:“住了三天。走了以后,再没回来。”
狄仁杰道:“他住哪间房?”
普光带他去。慧明住的是西厢一间空房,和明澈的禅房隔了一个院子。狄仁杰推门进去。屋里已经打扫过了,床上的被子叠着,桌上空荡荡的。他走到窗前。窗纸是完好的,没有破洞。可窗框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新留下的。划痕在窗框内侧,从窗闩的位置往下,弯了一道弧线。狄仁杰凑近看。划痕里嵌着一点蓝。
他站在窗前,朝明澈的禅房方向看了看。西厢和明澈的禅房隔着一道矮墙。矮墙上爬满枯藤。从慧明的窗子,正好能看见明澈那间禅房的窗户。如果慧明在窗后看着,他能看见明澈什么时候关窗,什么时候坐下,什么时候伏案读经。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狄仁杰把矮墙上的枯藤拨开。墙头上有一处踩踏的痕迹,瓦当被蹬掉了一块。慧明翻墙过去,爬上了明澈院中的槐树,把铜丝伸进窗纸破洞。他做完了,翻墙回来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带走了铁杖和骨珠。可他留下了窗框上的划痕,和矮墙上蹬掉的瓦当。
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去查。五台山来的游方僧慧明,左腕骨珠,手拄铁杖。沿出城的路问。他走了不到十天,走不远。问驿站、茶摊、渡口。他若还在长安附近,把他找出来。”
李元芳应声去了。狄仁杰走出大慈恩寺,暮色已经深了。他站在寺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寺里的钟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沉沉的。他把那块蓝布从袖中取出来,翻到背面。布上没有字。可他把布对着暮光看,布纹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墨痕。是洗过的字。有人在这块布上写过字,后来又洗掉了。洗得不彻底,墨痕还在。狄仁杰把布收好,翻身上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