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9章 蓝布上的字(1 / 1)

回到京兆府,狄仁杰把明澈那块蓝布铺在案上。布不大,两尺见方,靛蓝染的粗棉布,四边磨得起毛。布上绣着一朵六瓣花,用的是白丝线,针脚细密,花瓣的尖角处收得极利落。狄仁杰翻到背面。墨痕还在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能辨出写的是字。笔画断断续续,像被水反复搓洗过。他数了数,大约五六个字,第一个能认出来,是个“大”字。后面的全糊了。

狄仁杰叫苏无名去请宝应寺的明远来。明远在寺里管藏经,常抄经,对墨迹有几分眼力。明远来了,看了半晌,说:“大人,这墨是松烟墨,不防水。写字的人写完就用皂角水搓过,搓得很用心。可布没干透就叠起来了,墨渗进纤维里,洗不净。要想看清,得用米汤浸。米汤比水稠,能把残留的墨分子带出来。”

狄仁杰让人熬了一碗米汤。凉了之后,他把蓝布浸进去。泡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布面上的墨痕果然深了些。他捞出来,铺在平板上绷紧,底下衬白纸。字迹清楚多了。六个字,他一个一个认。认出来是:“大明宫,含凉殿。”

狄仁杰把布晾干,收好。大明宫。含凉殿。那是宫里太液池边的一座殿,高宗时建的,武后当政时改成了佛堂。含凉殿临水,殿前有一方小池,池水引自太液池。武后晚年常在那里礼佛。兰夫人病重时,也在含凉殿住过。阿兰是兰夫人的侍女,自然跟着去过。张氏呢?张氏是大业年间的宫人,她怎么会知道含凉殿?除非含凉殿里有什么东西,一直留到了唐朝。

狄仁杰把蓝布和铜铃、木珠、陶罐的拓片放在一处。五样东西:铜铃、铜片、木珠、陶罐、蓝布。每样东西上都有一朵六瓣花。铜铃沉在池心,木珠沉在池边,陶罐沉在汴河,蓝布留在大慈恩寺。三样沉物在曲江池和汴河,一块布在佛寺。佛寺里的布,绣着同样的花,写着含凉殿。含凉殿在宫里。张氏把什么东西从宫里带出来了?还是她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宫里?

狄仁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他忽然停住,问苏无名:“大慈恩寺的明澈,出家之前在洛阳。他今年多大年纪?”

苏无名道:“我问了寺里的度牒,明澈今年四十七岁。贞观十年在洛阳白马寺出家,那一年他二十二岁。出家前,他是洛阳人,俗家姓名叫张澈。姓张。”

狄仁杰把这条记下。张澈。姓张。和明澈同姓。明澈的俗家姓,和张家一样。他是不是张氏的后人?贞观十年,张氏已经死了。张氏大业十二年投水,到贞观十年已经过了二十二年。张氏的丈夫吴长庚贞观十一年病退,带回苏州一个儿子。那个儿子后来生了阿兰。阿兰生了兰娘。明澈姓张,苏州人吗?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明澈的度牒籍贯。苏无名去了半天,回来说:“明澈的度牒上写的是洛阳人,可他的口音里有苏州腔。他自己说,小时候在苏州住过几年,后来搬到洛阳。”

狄仁杰把蓝布重新铺在案上。他忽然明白了。明澈是张氏的后人。他出家之前叫张澈。他小时候在苏州住过。他认识阿兰。阿兰死的时候,明澈才十来岁。他记得阿兰的事。后来他出家了,辗转到了长安,进了大慈恩寺。他在寺里十五年,一直管知客。他在等人。等一个从苏州来的人,或者等一个知道张家旧事的人。那个人来了。穿蓝衣的女子。

狄仁杰问苏无名:“寺里的香客布施簿还在吗?前日那个穿蓝衣的女子,布施了多少,有没有留名字?”

苏无名道:“我去寺里查了。布施簿上那日只记了一笔,布施白银五两,没有留名。布施簿是明澈经手的。他收了银子,记了账,别的没写。”

白银五两。一个穿蓝衣的女人,布施五两银子,跪了很久,明澈送她到寺门口。第二天夜里明澈就死了。五两银子,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半年。那女子不是寻常香客。她来还愿,还什么愿?她和明澈说了什么?明澈第二天就死了,说明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

狄仁杰把蓝布收进铁柜。他写了一封急信,发往洛阳白马寺,问贞观十年有没有一个苏州口音的年轻人在那里出家,俗名张澈。写完信,他叫人把崔生找来。崔生还在京兆府,这些天一直帮着抄文书。狄仁杰问他:“吴江生前,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明澈的僧人?”

崔生想了想,说:“吴江提过。他说大慈恩寺有个知客僧,人很好,他去寺里进香的时候,明澈跟他聊过。明澈听说他是苏州人,多问了几句。吴江说,明澈知道苏州的事,比他还清楚。吴江觉得奇怪,一个洛阳出家的和尚,怎么对苏州那么熟。”

狄仁杰让崔生回去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。张氏沉铜铃和陶罐。阿兰沉木珠。明澈是张家人,他在大慈恩寺等人。蓝衣女子来了,布施五两银子。明澈当晚死了。慧明是凶手,用铜丝从窗外钩住明澈掌心,蓝粉入血。慧明是什么人?他为什么要杀明澈?

狄仁杰想起普光方丈的话。慧明跟明澈吵过架,说明澈私吞了香客的布施。那场吵架,也许只是借口。慧明是来试探明澈的。他试探出了什么,然后下了手。

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慧明还在长安。他没有走远。他杀了人,还在等。等什么?等那五两银子?还是等蓝衣女子再来?你去查各城门最近的出入记录。十天内出城的僧人,全查一遍。尤其是拄铁杖、左手缠骨珠的。”

李元芳去了。狄仁杰独自坐在灯下。他把明澈那块蓝布从铁柜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布上的墨字“大明宫,含凉殿”,写得仓促,墨色不匀,像是临时想起才写的。明澈写完这六个字,把布叠好,放在柜子最底层。他没有把布交给任何人。他在等。等一个能看懂这六个字的人。可他没有等到。铜丝从窗外伸进来,钩住了他的掌心。

狄仁杰把布折好,放回铁柜。他吹熄了灯,坐在黑暗中。窗外有风声。他闭上眼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铜铃沉在曲江池心,木珠沉在池边,陶罐沉在汴河。三样东西都在水里。只有蓝布不在水里。明澈把蓝布放在柜子里,放在几件旧衣裳。他写的时候,已经是大慈恩寺的僧人了。他写那六个字,是要告诉某个人,含凉殿里有东西。那个东西,张氏没来得及沉。张氏把它留在了宫里。

狄仁杰睁开眼。黑暗中,他轻轻说:“含凉殿。太液池。水底。还有一样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