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在长安城里搜了三天,没找到慧明。第四天早上,东市一个卖胡饼的小贩来报,说前日清晨有个拄铁杖的僧人在他摊前买过两张饼,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骨珠,走的时候往南去了。李元芳追到南边,在崇仁坊南街的一家小客栈里查到了线索。客栈掌柜说,那僧人住了两晚,昨日退房,走的时候把铁杖忘在了床底下。
李元芳把铁杖带回来。铁杖是实心的,杖身乌黑,入手极沉,杖头磨得发亮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狄仁杰接过铁杖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在灯下看。杖身靠近杖头的地方,有一圈极细的螺纹。他用手拧了拧,纹丝不动。他拿铁钳夹住杖身,用力一转,螺纹松了。杖头拧下来,里面是空的。杖心里塞着一卷帛书。狄仁杰把帛书取出来,展开。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慧明的笔迹。
慧明在帛书上写:他叫慧明,是五台山僧人,可他不是真和尚。他是武三思的人。武三思是武后的侄子,武后死后,武家失势,武三思被贬岭南,死在路上。慧明是武三思养在五台山的暗桩,替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武三思死前,交给慧明最后一个差事:去长安,找一个姓张的女人。那女人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武后留下来的。武三思要那样东西。他让慧明去拿,拿不到就毁掉。
慧明在帛书上写:他找了三年,找到了大慈恩寺的明澈。明澈俗名张澈,是张氏后人。慧明逼问明澈,张家还有谁活着。明澈不说。慧明用铜丝和蓝粉杀了明澈。他知道那蓝粉是什么。是蓝璃石粉。武三思的人从剑南偷运出来的。慧明用蓝粉杀了明澈,又去东市找张兰娘。可张兰娘已经不在了。铺子关了,人走了。
慧明在帛书最后写:他找不到张兰娘,就回了五台山。可走到半路,他改了主意。他不想再替武家卖命了。武三思死了,武家散了。他杀了人,可他要活着。他把铁杖里的帛书留给狄仁杰。他说,狄公若看到这些字,他就走远了。
狄仁杰把帛书放在案上。李元芳问:“大人,追不追?”
狄仁杰看着帛书上的字。慧明的手笔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抄经的功夫。他在帛书里把自己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杀了明澈,可他把真相留下来了。他不想一辈子当暗桩。他跑了。跑之前,他把铁杖留在客栈里,让掌柜交给官府。他知道狄仁杰会找到铁杖,会拧开杖头,会看到帛书。
狄仁杰说:“不追了。他把该说的都说了。追他回来,也不过是偿明澈一条命。可明澈已经死了。慧明偿命,明澈活不过来。让他走。”
苏无名问:“那武三思要的东西呢?他说的那个姓张的女人手里有武后留下来的东西。那东西是什么?”
狄仁杰把帛书收好。他走到铁柜前,打开柜门,把铜铃、木珠、陶罐、玉片重新取出来。四样东西摆在案上。他指着玉片说:“武三思要的,就是这个。武后赐给兰夫人的玉片。武后死了,武家败了。可武三思知道这块玉片的存在。玉片上有武后的私印,有永徽三年的年号。这东西若流出去,武家当年做过的丑事就全抖出来了。兰夫人是武后的侄女,武后赐她蓝璃石玉片,她死了。武三思怕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,就派慧明来找。慧明找到了明澈,明澈不说。慧明杀了他。”
李元芳道:“那张兰娘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?”
狄仁杰道:“张兰娘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手里只有她祖母传下来的一块蓝布,上面绣着六瓣花。别的东西,她一样没有。武三思要找的东西,早就被阿兰沉进了曲江池。阿兰把玉片从含凉殿取出来,揣在怀里跳了池。玉片沉在池底,四十年没人找到。武三思找了一辈子,没找到。他死了,慧明接着找。慧明找到了明澈,明澈知道玉片在池底,可他不说。他写了六个字放在柜子里,等我去找。”
狄仁杰把玉片举到灯下。玉片上的“武”字在火光中微微发亮。他说:“这东西不该留在世上。它害死了兰夫人,害死了阿兰,害死了明澈。张氏沉铃,阿兰沉珠,都是要把武家的罪证沉下去。可她们沉不完。玉片沉了,可武三思还在找。武三思死了,慧明还在找。慧明走了,也许还有别人。这东西只要还在,就有人来找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。院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是泥地。狄仁杰蹲下来,把玉片放在泥地上,用锤子砸。玉片硬而脆,锤子落下,碎成几片。他又砸了几下,玉片碎成细渣。他把碎渣拢在一起,混进泥里,浇了半壶水。碎渣渗进泥土,蓝光散了。他站起来,把锤子放在一边。
苏无名站在廊下看着,没有说话。狄仁杰走回书房,把铜铃、木珠、陶罐重新锁进铁柜。他对苏无名说:“铜铃、木珠、陶罐,三样东西都是张家的。它们不该在官府封存。你明日把这三样东西送回苏州。交给张兰娘。告诉她,这是她祖母、她娘和她姑的东西。让她埋在自家院里。不必立碑。别的事,不要提。”
苏无名应下。狄仁杰坐下来,把慧明的帛书收进卷宗。他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:“明澈之死,凶犯慧明在逃,海捕文书发往各州。张兰娘已回苏州,蓝布等物归还其家。武后玉片已毁。此案结。”
他写完,把卷宗合上,锁进铁柜。窗外天已经暗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一团黑影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明澈。那个在大慈恩寺当了十五年知客僧的人,每天迎来送往,对每个香客都客客气气。他姓张,是张氏的后人。他知道武后在找什么,可他从来不说。他守了十五年,守到自己被铜丝钩住掌心。他死的时候,桌上摊着《法华经》。经里有一句话: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灭相。
狄仁杰把窗关上。他回到案前,拿起那本没批完的公文,翻开。墨已经干了,他蘸了蘸水,继续写。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