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1章 水 底(1 / 1)

第二天一早,狄仁杰带人到了曲江池南岸。天阴着,池面上笼着一层薄雾,远处的画舫只剩模糊的轮廓。黑鱼已经在岸边等着了,手里攥着那根竹杖,脸上有些不安。狄仁杰问他:“这池子最深的地方,水底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?比如石头、木桩,或者沉船?”

黑鱼想了想,说:“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,池心往北偏东一点,底下有东西。他说他年轻时潜下去过,摸到一块大青石,方方正正的,像块石碑。石碑底下是空的,能摸到洞。他没敢往里钻。后来他再没下去过。”

狄仁杰让他带路。黑鱼摇橹,把船划到池心偏北。狄仁杰脱了外袍,腰上系了绳,绳头交给李元芳。他顺着船边滑下去,水凉得刺骨。他往下潜,潜到一丈多深,水底昏暗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伸手摸索。淤泥很厚,手掌探进去,碰到一块硬的东西。他扒开淤泥,摸到石面。是青石,方正,和南岸那块青石一样。青石旁边有一个洞,黑洞洞的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
狄仁杰浮上来换了口气,又潜下去。他钻进洞里。洞不深,约莫三尺,里面是空的。他的手在洞底摸到一样东西。圆形的,铜的,刻着纹路。他摸出来了,是一只铜铃。可这只铜铃没有铃舌,铃口被蜡封着。他把铜铃攥在手里,往外游。水底暗流推着他,他蹬了几下,浮出水面。

李元芳把他拉上船。狄仁杰坐在船板上喘气,手里攥着那只铜铃。铃身上的绿锈比先前那只更厚,铃口封着黄蜡,蜡已经发黑。他擦干铃身,铃面刻着六瓣花。和含凉殿池底凹槽里的花纹一样。他撬开蜡封,铃口里塞着一卷东西。他用竹签挑出来,是一小块蓝布,裹着一件硬物。蓝布展开,里面是一枚玉片。玉片只有拇指盖大小,通体透蓝,蓝得发黑。和韦玄真交出来的心石几乎一样,可更小,更透,蓝光从玉纹里渗出来,在日光下也不褪。

狄仁杰把玉片放在掌心里。玉片微凉,很轻,像一片冰。他翻过来看,玉片背面刻着一个字。是阴文,刻得极深,笔锋遒劲。他认出来了。是“武”字。武后的武。

狄仁杰把玉片攥在手里。他对李元芳说:“回岸。”

上了岸,狄仁杰把铜铃和玉片收好。他站在池边,望着池心。四样东西。铜铃、木珠、陶罐、玉片。三样沉物,一样沉玉。张氏把铜铃和陶罐沉在曲江池和汴河。阿兰把木珠沉在池边。最后一样东西,阿兰从含凉殿池底取出来,揣在怀里,跳了池。她沉下去的,是一枚刻着“武”字的玉片。武后的玉片。

狄仁杰回到京兆府,把四样东西全部摆在案上。铜铃、木珠、陶罐、玉片。他把铜铃上的铭文、木珠上的刻字、陶罐底的“漕”字、玉片上的“武”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然后他把四样东西按顺序排好。铜铃是张氏的,沉在大业十二年。陶罐也是张氏的,沉在贞观十一年。木珠是阿兰的,沉在贞观末年。玉片是武后的,阿兰从含凉殿取出来,沉在曲江池。四样东西,跨越了从隋到唐的几十年。四代人,四个女人。张氏、张兰、阿兰、兰夫人。兰夫人姓武。她的东西,被阿兰取走,沉进了池底。

狄仁杰把玉片举到灯下。玉片里的蓝光在灯焰中微微颤动。他忽然想起韦玄真说过的话。兰若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弓弦。她说琴声不能断。那把玉琴弓的弓身,用的就是蓝璃石心。弓身的玉片,和眼前这枚玉片,材质一样。兰夫人手里攥着弓弦。弓弦连着弓身。弓身上嵌着玉片。玉片是武后赐的。武后赐弓给兰夫人,弓上有毒。武后知道那把弓有毒吗?如果她知道,兰夫人的死就是她安排的。如果她不知道,那这枚刻着“武”字的玉片,就是另一样东西。

狄仁杰把玉片翻过来,对着光看。玉片背面那个“武”字旁边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被蓝光盖着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把灯挑亮,凑近辨认。字是:“赐兰若。永徽三年。”

永徽三年。那一年武后刚被立为皇后。兰夫人是武后的侄女。武后赐兰夫人一枚玉片,刻着“武”字。玉片是蓝璃石做的。兰夫人日日带着它,毒入骨髓。武后知道蓝璃石有毒吗?她知道。永徽三年,武后刚坐上后位,根基不稳。兰夫人是她的侄女,也是她的眼线。兰夫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武后赐她一枚蓝璃石玉片。兰夫人戴了几年,手足发蓝,百医无效,死了。武后对外说是急症。没有人敢查。

狄仁杰把玉片放下。他坐在椅子里,很久没动。窗外天色暗了,苏无名进来点了灯。狄仁杰忽然问:“张氏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沉在水底?”

苏无名道:“她怕人找到。”

狄仁杰摇头:“她怕人找到,就该把东西烧了,砸了,扔进深山。可她没有。她把东西沉在水底,还在上面刻了字。铜铃刻了铭文,木珠刻了话,陶罐刻了漕字,玉片上本来就有武字。她在等人捞。她想让人知道。可她又说‘莫取’。她矛盾了一辈子。”

他把四样东西收进铁柜,锁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池水的湿气。他站了很久,忽然说:“张氏沉铃的时候,以为自己在藏东西。可她刻了字,写了铭文。她心里是想让人知道的。阿兰也一样。她沉木珠,刻了十二个字。她想让人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。可她临死前又推了简恒下水。她恨。她不知道该恨谁。她恨简恒,恨武后,恨她自己。她跳进池里的时候,怀里揣着武后的玉片。她把武后的东西也沉了。她是想替兰夫人报仇。兰夫人是武后害死的。兰夫人待她好。阿兰记着。”

苏无名低声问:“那这案子,还查吗?”

狄仁杰转过身,看着案上的铁柜。他慢慢说:“不查了。张氏、阿兰、兰夫人,都死了。武后也死了。这案子牵涉到高宗、武后、兰夫人,牵涉到宫里宫外几十年的事。查下去,翻出来的是皇家的丑事。死的人已经够多了。明澈也死了。慧明还在逃。抓慧明,结明澈的案。别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
他坐下来,提笔写了一道文书。文书上写:大慈恩寺僧明澈之死,系游方僧慧明因旧怨所害,着长安、万年两县并京兆府全力缉捕慧明归案。明澈遗物已封存,蓝布、铜铃、木珠、陶罐、玉片等物,送太府寺封存,不得调阅。

他写完,把文书交给苏无名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铁柜前,把钥匙从袖中取出来,插进锁孔。他转动钥匙,锁舌弹开。柜门打开,里面是蓝花案和铜铃案的全部卷宗,还有那四样东西。狄仁杰看了一会儿,重新关上门,锁好。他把钥匙放进信封,封好火漆,在信封上写:“京兆府封存。非狄公亲启,任何人不得动。”

他把信封递给苏无名:“送去太府寺。交给太府卿亲自收。收条带回来。”

苏无名接过信封,出去了。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,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黑鱼他爹说过的话。池心底下有块青石,青石底下是空的,能摸到洞。洞里有东西。他今天摸出来了。是一只铜铃,一枚玉片。可洞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他没来得及细摸。也许还有。也许没有了。可他不打算再下去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蓝花案、铜铃案、漕运案、含凉殿的玉片。这些事像水底的石头,一块压着一块。最上面的是明澈。明澈高宗。一代压着一代。水退了,石头露出来。可水又涨了。石头又沉下去了。

狄仁杰睁开眼。灯芯烧短了,火苗小下去。他伸手拨了拨灯,火苗重新窜起来。他拿起案上一本新到的公文,翻开,蘸了墨,开始批。窗外的长安城继续醒着,热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