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7章 柳家帛书(1 / 1)

柳文远的底细查了三天。苏无名从国子监借来洪州贡士的名册,又托人问了江南西道观察使的旧档,最后拼出一条线来。柳文远,洪州南昌人,祖上三代都是道士,在南昌西山万寿宫修行。万寿宫旁有一座偏殿,供的是许逊许真君。许逊是晋朝人,做过旌阳县令,后来辞官修道,传说斩蛟治水,镇了江西一带的水患。柳家世代守着许逊殿,殿里有一口古井,井水通赣江。柳文远的父亲柳道元,十年前病故,死前把一卷帛书交给柳文远,说这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,要一代一代守下去。帛书上画的是水道路线,从赣江入长江,从长江入汉水,从汉水入渭水,从渭水入沣水,最后到黑龙潭。

苏无名把这些报给狄仁杰。狄仁杰坐在书房里,把帛书上的路线和曲江池水脉图对在一处。柳家守许逊殿,许逊治水。张家守茂陵祭扫,张氏沉铃。两家一南一北,守的都是水。柳家的帛书指向秦岭,张家的铜铃指向茂陵。两条线在黑龙潭交汇。柳文远以为铜铃上的“造”字是水道的开锁信号。他错了。铜铃上原本是“守”字。张氏刻的是“守”。有人改成了“造”。

狄仁杰把铜铃从铁柜里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他叫人去请宝应寺的明远来。明远在寺里管藏经,对金石铭文有几分眼力。明远来了,看了铜铃上的字,说:“这‘造’字是后刻的。刀口比别的字浅,笔画也软。刻字的人不常使刀,手生。而且这字刻在铃身上,和铃身一起入了窑,不是后补的。铸铃的时候,字就已经改过了。改字的人,是铸铃的工匠。”

狄仁杰问:“大业三年,谁在曲江池边造过铜铃?”

明远想了想,说:“曲江池边从前有一座铜坊,是隋朝官办的。大业年间,铜坊归少府监管,专造宫用铜器。铜坊就在池北,离兰房不远。后来隋末战乱,铜坊烧了,工匠散了大半。剩下的被唐朝收编,入了少府监。简恒那一辈的玉工,前身就是铜坊的匠人。”

铜坊。曲江池北。兰房旁边。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和蓝花案的旧档对了一下。兰房是贺兰家的别业,贺兰敏之是武后的外甥。武后临朝时,铜坊旧址上建了兰房。铜坊的匠人入了少府监,简恒和封三都在少府监玉作。铜坊改成了兰房,匠人换了主子,可手艺没断。铜铃是铜坊造的。铸铃的时候,有人把“守”改成了“造”。改字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一只守铃。他要把守铃变成开锁的钥匙。

狄仁杰把铜铃放下。他问明远:“大业三年,隋炀帝在江都。铜坊造铃,是江都宫下的令,还是长安留守下的令?”

明远道:“铜坊归少府监管,少府监归门下省。大业三年,杨帝在江都,长安留守是代王杨侑。铜坊造铃的批文,应该经了代王的手。可代王年纪小,实权在留守手里。大业三年的长安留守,是屈突通。”

屈突通。狄仁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屈突通是隋朝名将,后来降了唐,成了李世民手下的干将。他守长安的时候,隋朝已经风雨飘摇。他为什么要把铜铃上的“守”改成“造”?除非他知道水道的秘密,他想让水道开。

狄仁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起了风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张氏大业十二年从江都逃到长安。她在江都宫里管蓝璃石。她逃出来的时候,铜铃已经铸好了。她带着铜铃,投了曲江池。她沉铃的时候,铃上的字已经被改过了。她不知道。她以为铃上刻的是“守”。她刻铭文的时候,把“守”的意思写了进去。可铃身上刻的是“造”。两个意思不一样。张氏刻的铭文是给后人看的。铃身上的字是给开锁的人看的。铭文说“取铃者见蓝衣”,是警告。铃身上的“造”字,是信号。

狄仁杰把铜铃收好。他坐下来,提笔写了一道奏疏。奏疏上写:曲江池水脉通秦岭黑龙潭,又通茂陵地宫。水道事涉前朝旧迹,恐有人借水道私通禁地。请旨封堵黑龙潭入口,并在曲江池底水道交汇处设石栅,禁止潜水。写完之后,他让苏无名送中书省。

然后他叫来李元芳,说:“你去一趟槐里。茂陵那边若有什么异常,立刻回来报。尤其是渭水河道。水道下截在茂陵地宫,地宫封闭至今。可水还在流。水若从地宫渗出来,会从渭水河道露头。看水色。若泛蓝,就是水道开了。”

李元芳去了。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,把蓝花案和铜铃案的卷宗重新翻了一遍。从沈秀被捞上来那天起,到柳文远消失在黑龙潭。几个月的时间,死了七个人。沈秀、玉兰、封三、明澈、吴江、郑元的祖父、柳文远。还有更早的。张氏、阿兰、兰夫人、简恒、阿兰的丈夫、张氏的儿子。十几条命,都跟这条水道有关。

他把卷宗合上,锁进铁柜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夜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秦岭的凉意。他站在槐树下,仰头看天。天上有云,月亮在云缝里时隐时现。他忽然想,水道流了几百年,从汉到隋,从隋到唐。水带走了张氏、阿兰、兰夫人、简恒。带走了柳文远的父亲、祖父、曾祖。可水还在流。流到什么时候才是头?

他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。案上那盏灯还亮着。他坐下来,翻开一本新公文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窗外,长安城的夜继续着。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