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曲江池边冷清了许多。画舫歇了,船工收了橹,水面上只剩几只野鸭,缩在芦苇丛里,偶尔嘎嘎叫两声。池边几户人家也关了门窗,连茶棚都拆了棚子,只留个光秃秃的灶台。狄仁杰每月照例来巡查一遍,看看石栅有没有被人动过,水色有没有异常。这天他沿着南岸走,走到水湾处,远远看见青石旁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妇人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袄,头发花白,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。她蹲在青石边,面前烧着一堆纸钱。火不大,烟细细地升上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低着头,用一根木棍拨着火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。狄仁杰走近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狄仁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。纸钱烧得慢,火苗舔着纸边,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,落在青石上,落在水里。他问:“给谁烧的?”
老妇人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:“给我儿子。”
狄仁杰在她旁边蹲下来。青石上还留着当初沈秀被捞上来时那些划痕,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?什么时候没的?”
老妇人把最后一叠纸钱放进火里,看着它烧完,才拍拍手站起来。她的膝盖蹲久了发僵,站起来时晃了一下。狄仁杰扶了她一把。她站稳了,说:“叫陈顺。在池上摇船的。上个月初七,夜里没回来。第二天在池子里捞上来的。仵作说是溺毙,喝多了酒,失足掉下去的。我不信。我儿子不喝酒。他摇了一辈子船,水边长大的人,不会失足。”
狄仁杰把这条记下。他问:“陈顺那夜是在哪条船上摇橹的?”
老妇人道:“他替人包了夜船。客人是个穿黑衣的,给了双倍的银子,说要夜游池心。陈顺摇了半宿,天亮前回来的。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,手在抖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第二天夜里,他又出了船。那一趟就没回来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黑衣客人长什么样?”
老妇人摇头:“陈顺没说。他只说那人手是蓝的。”
蓝手。狄仁杰心里一沉。他问:“陈顺出事以后,有没有人来问过?”
老妇人道:“没有。官府来验了尸,说是意外。没人来问。我自个儿来烧纸,烧了一个月了。今天是末七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不要。他把银子塞进她手里,说:“你回去吧。天冷。陈顺的事,我查。”
老妇人看了他一眼。她认出了狄仁杰的官服,没再推辞,把银子揣进怀里,慢慢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脚小,踩在枯草上沙沙响。狄仁杰站在青石旁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尽头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那堆纸钱灰。灰堆里有一小块没烧透的纸片,边角上印着半个字。他捡起来看,是个“顺”字,印得模糊。纸钱是印的,市面上买的。可那半个字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火燎了一半。狄仁杰凑近辨认,认出来是“曲江池南岸陈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