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查了三天,把长安城东西两市的药铺、澡堂、成衣铺跑了个遍。第四天傍晚,他在西市靠北的一条巷子里,找到一家小药铺。药铺掌柜姓何,五十来岁,蓄着一把山羊胡。李元芳进去时,他正拨算盘。李元芳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洗蓝的药。何掌柜推了推眼镜,说:“有。前些日子有个人来问,手上沾了蓝,洗不掉,问有什么药。我说蓝染入肉,得用醋泡,再拿细砂磨。那人听了就走了。过两天又来,说没用。他伸出手给我看,指尖到掌心全是蓝的。我说这蓝渗得深,我治不了。他就走了。”
李元芳问:“那人长什么样?穿什么衣裳?”
何掌柜想了想:“四十来岁,瘦,个子不高。穿一件灰布短褐,像个做工的。说话带点江南口音。他来的时候左顾右盼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”
李元芳把何掌柜带到京兆府。狄仁杰问他:“那人伸出手给你看的时候,是哪只手?”
何掌柜道:“两只手都伸了。两只手都是蓝的。左手比右手蓝得重些。他说他碰了一样东西,碰完手就蓝了。我问他碰了什么,他不说。”
狄仁杰问:“他有没有说住在哪?”
何掌柜摇头:“没有。他来了两回,第二回走的时候,往西边去了。我铺子在西市北巷,他出门往西,应该是往金明门方向去的。”
金明门。延平门。那一带住的多是工匠、小贩、外来的手艺人在那里赁房子。狄仁杰让李元芳带人去金明门附近查。第二天,李元芳回来报说,金明门内第二条巷子,有一间赁出去的偏厦,租客是个江南来的篾匠,叫沈四。住了不到两个月。房东说,沈四白天出门,夜里很晚才回来,从不跟邻居说话。前日忽然退了房,走了。屋里剩了些东西,房东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狄仁杰带了人去。偏厦不大,一间屋,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摆着篾刀、竹片、半只编了一半的竹篮。墙角堆着一捆竹子。床底下有一只旧木箱,没上锁。狄仁杰打开来看。箱子里有几件旧衣裳,一把篾刀,一卷麻绳。最底下压着一块蓝布。狄仁杰把蓝布取出来,展开。布上绣着六瓣花。和明澈的、陈顺的那两块一样。他把布翻过来,背面有字。墨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写着:“石栅下有洞。洞里有匣。匣中有骨。骨上有字。”
狄仁杰把蓝布收好。他在屋里走了一圈,看那半只编了一半的竹篮。竹篮的编法很特别,六角眼,收口处编了一朵花。六瓣花。篾匠用竹篾编花,手艺极精。他拿起竹篮看,篮子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,用刀刻在竹片上。他凑近辨认,认出是“张”字。
沈四。姓沈。可他会编六瓣花,他在蓝布上写“匣中有骨”。他知道张家的东西。他不是沈四。他是谁?狄仁杰想起一件事。韦静仁被流放三千里,去了岭南。可韦静仁姓韦。沈四姓沈。苏州人,篾匠。张兰娘的丈夫姓什么?张兰娘嫁了人,生了阿六。阿六姓什么?阿六叫张阿六。他随母姓。张兰娘的丈夫姓沈。沈四。沈四是张兰娘的丈夫?还是张兰娘的兄弟?狄仁杰把蓝布和竹篮收好。他对李元芳说:“去查苏州来的篾匠,姓沈的。查他什么时候到长安,跟谁一起来的。还有,查张兰娘走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她一起走。阿六他爹,是不是姓沈。”
李元芳去了。狄仁杰回到京兆府,把沈四的蓝布和明澈、陈顺的蓝布并排放在案上。三块蓝布,一样的料子,一样的绣花。三块布背面都有字。明澈写“大明宫,含凉殿”。陈顺写“池心有东西”。沈四写“石栅下有洞。洞里有匣。匣中有骨。骨上有字”。三块布的墨迹新旧不同。明澈的最旧,陈顺的次之,沈四的最新。三个人,在不同的时间,看见了不同的东西。他们都把看见的写在蓝布上,藏在身边。他们都死了,或者走了。
狄仁杰把三块蓝布收好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陈顺死前,黑衣客人包了他的船。那黑衣人手是蓝的。陈顺看见了池心的蓝光,记在蓝布上。黑衣客人也看见了。黑衣客人下了水,摸到了洞里。他摸到了什么?他的手蓝了。他上岸之后,去找药铺洗蓝。洗不掉。他去了金明门,租了偏厦住下。他编竹篮,在篮底刻“张”字。他是张兰娘的丈夫。他叫沈四。他来长安找张兰娘。张兰娘走了,回了苏州。他没找到。他去了池心,摸到了洞里的东西。他带出来了什么?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叫苏无名去查,沈四退房之后,有没有人看见他往哪去了。又让李元芳去查,沈四在长安有没有亲戚、同乡。查了两天,苏无名回来说:“沈四退房那天,有人看见他背着一只竹篓往东去了。东边是春明门。春明门外是通往洛阳的官道。他也许往东走了。”
李元芳回来说:“沈四在长安没有亲戚。可他在西市卖过竹器。有个卖竹器的摊主认得他。摊主说,沈四跟他打听过一件事。他问,苏州来的张兰娘,在东市开胡饼铺的,搬去哪了。摊主说不知道。沈四就走了。”
狄仁杰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处。沈四往东走了。他找不到张兰娘,带着洞里的东西走了。他带走了什么?匣中有骨。骨上有字。洞里有一个匣子,匣子里有骨头,骨头上刻着字。什么骨头?阿兰的骨头。阿兰跳池之后,尸首没找到。可她的骨头在洞里。水冲不走骨头。骨头卡在石缝里,四十年。沈四摸到了。他把骨头带出来了。
狄仁杰坐下来,提笔写了一封公文,发往苏州。公文上写:查苏州人沈四,篾匠,前月自长安东去,携一竹篓,内有骨殖。着苏州县衙查沈四是否已回原籍。若回,问其骨殖来历。若不回,沿路州县留意盘查。
写完,他把公文交给苏无名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的三块蓝布。明澈的、陈顺的、沈四的。三个人都看见了蓝光。明澈看见了含凉殿的池底。陈顺看见了曲江池心的青石。沈四看见了石栅下的洞。三个人都写了蓝布,三个人都藏了蓝布。可他们藏的不是同一件事。明澈藏的是宫里的秘密。陈顺藏的是池心的秘密。沈四藏的是洞里的秘密。三块布合在一起,才是一整件事。
狄仁杰把三块布叠好,收进铁柜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冬日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落雪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坐下,拿起一本新公文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窗外,长安城的天暗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