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6章 师兄(1 / 2)

曲江池边的茶棚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,底下摆了三张矮桌。午后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坐在靠里的条凳上,面前一碗粗茶,已经凉了。他身量不高,肩背厚实,面容粗糙,像常年在山路上走的人。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骨珠,和慧明一样。他的右手搁在桌上,指节粗大,掌心里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。

狄仁杰在茶棚外站了片刻才进去。李元芳留在外面。狄仁杰在僧人对面坐下,要了一碗茶。僧人抬头看他一眼,没有起身,也没有合十。他的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了停,又低下去,看着碗里的茶梗。

“师父从五台山来?”狄仁杰问。

僧人点头。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北地的喉音:“走了二十多天。来长安找一个师弟。法号慧明。去年春天从五台山下来,再没回去。”

狄仁杰问:“你找慧明,是寺里派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来的?”

僧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碗里的茶泼在地上,重新倒了一碗。茶汤粗黄,浮着一层碎末。他说:“我自己来的。慧明是我带进寺的。十五年前,我在代州路上遇见他。他在一个车马店里给人劈柴,没饭吃。我把他带回五台山。方丈收了他,剃度,赐法号慧明。他跟我住一个寮房,住了十年。”

狄仁杰问:“他为什么下山?”

僧人道:“去年开春,有一个人上山找他。那人从长安来,穿黑衣,手是蓝的。慧明跟那人说了半宿话。第二天,那人走了。慧明跟我说,他要下山办一件事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说。他走的时候,把我送给他的铁杖也带走了。那铁杖是方丈传给他的,杖心里有夹层,能藏东西。他不会用。我教过他,拧杖头,转三圈,夹层就开。他临走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师兄,我若回不来,你去长安曲江池边,找一个姓张的女人。她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武后留下来的。你替我把那样东西拿回来,送回五台山。供在文殊殿里。”

狄仁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姓张的女人。张兰娘。慧明让师兄来找张兰娘。慧明杀了明澈,跑了。跑之前,他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张兰娘手里的东西。武后留下来的东西。可张兰娘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一块蓝布,一把陶罐,一串木珠,一只铜铃。铜铃送去了洪州,木珠和陶罐送回了苏州。张兰娘手里只剩那块蓝布。蓝布上绣着六瓣花,背面写着“莫取”。武后留下来的东西,早就不在张兰娘手里了。

狄仁杰问:“慧明在五台山住了十年,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蓝璃石的事?”

僧人的手紧了一下。他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旧疤,慢慢说:“他没说过。可他睡梦里说过。他夜里说梦话,说得不多,翻来覆去就三个字。蓝石头。我问他蓝石头是什么,他说是命。我问他谁的命,他不说。后来那个人上山来找他,他走了。他走之后,我在他床板底下翻出一块蓝布。布上绣着花。背面有字。我不识字。我把布带在身上,一路走到长安。前日在池边问人,没人认得。”

狄仁杰把茶碗放下。他问:“那块蓝布还在吗?”

僧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。狄仁杰接过来展开。料子一样,绣花一样。背面有墨字。他翻过来看。墨迹很旧,可还认得。写的是:“武后赐兰若玉片。永徽三年。若死,片归含凉殿。勿留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