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5章 信(1 / 1)

开春以后,长安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曲江池边的柳树又抽了新芽。狄仁杰照例每月去池边巡查一趟,看看石栅和水色。石栅没动过,水色也正常,池心的青石露在水面上,干干的,再没有蓝光泛出来。黑鱼还在池上摇橹,见了狄仁杰就远远招手。一切像是回到了蓝花案以前的样子,日子平淡,日子安静。

二月末,苏州来了信。信是张兰娘托吴县县丞代写的,字迹工整,一板一眼。信上说:去年腊月回到苏州后,阿六病了半个月,高热不退,说胡话。烧退了之后,人瘦了一圈,可精神还好。过了年,阿六忽然说要学编竹器。沈四走之前,留了几把篾刀和半捆竹子。阿六天天坐在桂树下编,编了拆,拆了编,手上划得全是口子。问他为什么编,他不说。前日,阿六编出一只竹篓,和沈四背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。篓底刻了一个字,是个“张”字。张兰娘吓坏了,把竹篓烧了。阿六哭了一夜,第二天又编。编好了,又刻。张兰娘管不住他。

信的最后一段写:桂树今年开春没发芽。别的树都绿了,只有那棵桂树光秃秃的,树皮发黑。张兰娘请了当地的老农来看,老农刨开树根附近的土,说根烂了。土里有蓝水渗出来,渗得不多,可根泡在蓝水里,烂了。老农问张兰娘,树底下埋了什么。张兰娘说埋了骨头。老农说,骨头不能埋在树底下,要另找地方。张兰娘问埋哪里。老农说,扔进河里,顺水走。张兰娘没扔。她把土填回去,浇了清水。可桂树还是一天天枯下去。

狄仁杰把信看完,放在案上。阿六编竹篓,刻“张”字。沈四走了,可他的影子留在阿六身上。阿六不识字,不会写“张”字。他编竹篓,刻“张”字,是沈四教他的。沈四走之前,在桂树下坐了一宿,那一宿他跟阿六说了什么,张兰娘没全听见。阿六记住了。他把“张”字刻在竹篓上,刻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刻。

桂树烂根。蓝水从土里渗出来。阿兰的骨头埋在桂树下,骨头里的蓝渣渗进土里。土被蓝水泡了,根烂了。树活不成。张兰娘不肯扔骨头。她把骨头从土里挖出来,用蓝布重新包了,放在屋里。可阿六又编竹篓,又刻字。这件事没完。

狄仁杰提笔回信。他写:桂树不必救。骨头也不必扔进河里。你把骨头取出来,晒干,用白布包了,放在坛子里。坛子放在屋里,不要埋。桂树枯了,就让它枯。你在院里另种一棵树,种什么都行,别种桂树。阿六编竹篓,让他编。他刻“张”字,让他刻。等他刻够了,就不刻了。你不要拦他。

写完,他把信封好,交给苏无名发出去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满树新叶,绿得发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阿兰的骨头埋在桂树下,蓝渣渗进土里。可张氏的骨头还在水道里。沈四只带出来一具。另一具还在曲江池底的石缝里。蓝渣泡了四十年,水冲不走。石栅封了水道,可水还在流。蓝渣还在水里。水一流,蓝就散。散了四十年,还在散。总有一天,水会把蓝渣带到别的地方去。

狄仁杰坐下来,把蓝花案的卷宗重新打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苏州张兰娘来信,桂树枯,蓝水渗。阿兰骨殖移出,另置。张氏骨殖仍在曲江池底石缝中。水流通畅,蓝渣或可扩散。着曲江池差役每月查看水色,如有异常,即刻上报。”

写完,他合上卷宗,锁进铁柜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他听了一会儿,睁开眼,拿起一本新公文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
过了几日,李元芳从外面回来,说:“大人,曲江池边来了个游方僧,在池边转了好几天了。差役问他,他说他从五台山来,要找一个叫慧明的僧人。他说慧明是他师弟,去年从五台山下来,再没回去。他一路问到长安,听说慧明在大慈恩寺住过。”

狄仁杰放下笔。慧明。那个杀了明澈、留了帛书、跑了的慧明。他的师兄来了。狄仁杰问:“那游方僧现在在哪?”

李元芳道:“在池边茶棚里坐着。我让人盯着了。”
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说:“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