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长安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故事。故事说,曲江池底有一朵蓝花,每年七月初三夜里浮上水面,见者失魂。又说池心住着一个蓝衣女人,专拖夜行人下水。还有人说,大慈恩寺去年死了一个和尚,死因就是撞见了池底的蓝花。故事越传越邪乎,传到最后,连池边的船工都被人追问:“你到底见过蓝花没有?”
黑鱼被人问得烦了,索性把船泊到南岸,躲在船舱里睡觉。可架不住有人找上门来。这日午后,一个年轻书生找到黑鱼的船,站在岸边拱手,说想雇船夜游池心。黑鱼从舱里探出头,看见那书生的脸,愣了一下。年轻,白净,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,可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书生穿一件半旧的青衫,袖口磨了边,腰间别着一管竹笛,看着像个落魄的读书人。
黑鱼摇头:“夜游不载。池上晚上不许出船。”
书生不走。他在岸边坐下来,说:“船家,我不白坐。我给双倍的银子。你只把我送到池心,我自己看。看完了,你再把我送回来。”
黑鱼把船篷拉上,说:“你就是给十倍的银子,我也不去。池心不能去。水底下有东西。”
书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问:“有什么东西?”
黑鱼从船篷缝里看他一眼。那书生坐在那里,双手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。黑鱼忽然觉得,这书生不像是来找刺激的。他问:“你是哪来的?”
书生道:“苏州。姓沈。来找一个人。”
苏州。姓沈。黑鱼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把船篷推开,坐起来,仔细看那书生的脸。他忽然认出来了。那书生的眉眼,和去年冬天来池边找过他的那个篾匠有几分像。那篾匠姓沈,也是苏州人,背着一只竹篓,在池边转了好几天。黑鱼问他找谁,他不说。后来那篾匠上了他的船,夜里去了池心。第二天那篾匠就走了,再没回来。
黑鱼问:“你找谁?”
书生道:“找我爹。他叫沈四。去年秋天来过长安,在池边坐过船。后来走了,再没回去。”
黑鱼坐直了身子。他看着书生的脸,越看越像。他把船桨从舱里抽出来,说:“上船。我带你去看。可你得听我的。我说走就走,说回就回。别问为什么。”
书生上了船。黑鱼摇橹,往池心去。日头偏西,水面上一层金粼粼的光。船到池心,石栅就在前头。黑鱼停了橹,船慢慢滑过去,停在石栅旁边。书生站起来,往水里看。水清,能看见底。石栅底下是黑沉沉的暗影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书生看了很久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。他的手指碰到石栅的边缘,沿着石缝摸了一圈。他忽然停住,手指夹住了一样东西。是一根头发。黑的,长的,缠在石栅的铁条上。他把头发抽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。发根带着一点蓝。
书生把头发收进袖中。他站起来,对黑鱼说:“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