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鱼问:“你找到了?”
书生点头。他说:“我爹没死。他走了。他把头发留在这里,是让我知道,他来过。”
黑鱼没有多问。他把船摇回南岸。书生上了岸,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放在船板上。黑鱼不要。书生说:“拿着。我爹坐过你的船,没给钱。这块银子替他补上。”
黑鱼把银子攥在手里。书生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问:“船家,你见过蓝花吗?”
黑鱼想了想,说:“没见过。可我听我爹说过。他说,蓝花不是花。是人。一个人在水底待久了,就变成了蓝花。花开的时候,人就想上来看看。看完了,又沉下去。”
书生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池上吹来,把他的青衫吹得贴紧了身子。他朝黑鱼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沿着池岸往北去。黑鱼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沈四走的时候,也是往北去的。父子两个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书生走到北岸,在兰房废园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园门还是塌着半边,枯藤上挂着去年的干叶。他没有进去。他继续走,走到宝应寺门前。寺门开着,晚课的钟声刚敲过。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曲江池北的官道上,往长安城的方向去。天暗下来了,官道上没什么人。他走得不急,竹笛在腰间轻轻碰着,发出极细的响。
他走了三天,到了潼关。在关口的茶棚里,他遇见一个灰布僧袍的僧人。僧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凉茶。左手腕上缠着骨珠。右手搁在桌上,掌心里一道旧疤。僧人看见书生进来,抬起头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僧人问:“你姓沈?”
书生点头。僧人从怀里取出一块蓝布,放在桌上。布上绣着六瓣花。背面有字。僧人说:“你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说,你看了就明白。”
书生把蓝布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墨字已经褪了大半,可还认得出。写的是:“吾儿:你娘叫张阿兰。她死在曲江池。我把她的骨头带回了苏州。你娘的事,你别再查。回去,陪你娘。沈四。”
书生把蓝布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问僧人:“我爹在哪?”
僧人道:“他走了。往西去了。他说要去剑南。看一座废矿。他说他这辈子看了太多水,临死前想看看山。”
书生没有再问。他走出茶棚,站在潼关的城楼上,往西看。西边是长安,再往西是剑南。群山叠嶂,云雾茫茫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东走了。回苏州的路很长。可他走得不急。怀里的蓝布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他爹把什么都写在布上了。他看了,明白了。别的事,不用再查了。
他走了。池边的黑鱼照旧摇船,照旧在夜里看一眼池心。水清清的,没有蓝光。石栅上的那根头发被风吹走了,落在水里,沉下去,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池水照旧流着,从西到东,从池心到池边,从曲江池到不知名的远方。水面上,只有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