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2章 茶(2 / 2)

狄仁杰蹲下来,看那只坛子。坛子不大,广口,鼓腹,平底。罐底朝上时,能看见“张阿兰”三个字。他把坛子翻过来,罐底的字还在。刻痕很深,笔画歪斜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坛子放回去。

张兰娘重新封好坛口,放回树根旁。她没有立刻埋土,只是把坛子搁在那里。她说:“等过了秋,再埋深些。枣树根长得旺,别把坛子拱破了。”
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问:“你爹的事,阿六知道多少?”

张兰娘道:“阿六去年从长安回来,变了不少。他不再追着我问东问西了。他回来以后,把他爹留给他的篾刀磨了磨,收在柜子里。然后就开始编篮子。他编的篮子跟他爹编的不一样。他爹编篓子,六角眼,收口一朵花。阿六编篮子,平纹,简单。他说篮子好卖。我问他,你不想知道你爹的事了?他说,不想了。他爹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他去了长安,看了池子,见了狄公。回来就明白了。”

狄仁杰问:“他明白什么了?”

张兰娘想了想,说:“他说,他爹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。把他娘的骨头带回来。别的事,都不重要。他爹看了山,不走了。他看了池子,回来了。各人有各人的事。他编篮子,卖茶,照看铺子。他爹的事,他知道了。不用再找。”

狄仁杰没有再问。小满从灶房端了一碗新沏的茶出来,放在矮桌上。茶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磕碰。狄仁杰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比刚才那碗更浓些。他喝了一半,放下碗,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编的小蚂蚱。蚂蚱是阿六去年春天在长安给他的,须上编着六瓣花。他把蚂蚱放在枣树下。

“这是阿六去年给我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我收了大半年。如今物归原主。”

张兰娘把蚂蚱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。蚂蚱编得精细,六条腿,两根须,须上的六瓣花已经有些松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蚂蚱递给小满。小满接过去,好奇地翻来翻去。

张兰娘说:“狄公,您等等。”她进屋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竹篓。篓子是新的,六角眼,收口编了一朵六瓣花。她递给狄仁杰:“这是阿六前些日子编的。他让我留着,说狄公若来,就给狄公。这篓子没有刻字。他说,不刻了。”

狄仁杰接过竹篓。篓子很轻,竹篾削得薄而匀,六角眼编得整整齐齐。收口处的六瓣花编得精细,和阿六给的那只蚂蚱上的花一样。他把篓子提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替我谢阿六。”

张兰娘点头。她送狄仁杰到院门口。狄仁杰站在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。枣树在院子里投下大片影子,青红相间的枣子挂在枝头。小满坐在树下继续补衣裳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。日子平平常常的。他转身走了。

回到驿站,李元芳问:“大人,篓子带回去?”

狄仁杰把竹篓挂在马鞍旁,说:“带回去。放书房里,装些旧纸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他们离开苏州,沿官道往北走。狄仁杰骑在马上,竹篓轻轻磕着马鞍,发出极细的响。他想起张兰娘的话。阿六说,他爹的事,他知道了,不用再找。各人有各人的事。他编篮子,卖茶,照看铺子。沈四看了山。阿兰沉了池。张氏沉了铃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。做完了,就走了。

回到长安时,已近腊月。狄仁杰把竹篓放在书房的书架顶上,里面塞了几卷旧纸。篓子编得结实,几年也不会坏。他坐下来,翻开一本新公文。窗外的雪落下来了,细密密的,落在枣树的枯枝上。枣树是长安院子里那棵,已经长得很高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关上,继续批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