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，狄仁杰去了一趟苏州。他不是专程去的。朝廷派他去江南道巡查漕运，回程时经过苏州，他让随行的人在驿站歇脚，自己带了李元芳，去了吴县。

张兰娘家的院子在吴县城外，靠近运河，门前一条土路，路旁种着桑树。院墙不高，青砖砌的，墙头爬着忍冬藤，已经过了花期，叶子绿得发暗。院门开着，狄仁杰走进去，一眼就看见那棵枣树。树长得比屋顶还高，枝干粗壮，叶子落了满地，枝头挂着青红相间的枣子，密密匝匝。树底下铺着一层竹席，席上晒着新摘的枣。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席边，手里拿着针线，正在补一件旧衫。她看见有人进来，抬起头，脸圆圆的，眉眼温和。

狄仁杰问：“张兰娘在家吗？”

年轻妇人站起来，把手里的针线放下，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娘！有客！”

屋里有人应了一声。张兰娘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竹匾，匾里是新拣的茶叶。她看见狄仁杰，先是一愣，然后脸上慢慢绽开笑来。她比上次见时胖了些，头发还是花白的，可精神很好。她把竹匾放在枣树下，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子，说：“狄公，您真来了。”

狄仁杰道：“路过。来讨碗茶喝。”

张兰娘笑了。她朝年轻妇人说：“小满，去把灶上的水烧上。用枣树底下那只坛子里的茶。”

小满应了一声，进了灶房。狄仁杰在枣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。李元芳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。张兰娘也不勉强，给他端了一碗茶，放在门槛上，说：“这位差爷，站着喝。”

狄仁杰打量院子。院子不大，靠墙一排竹架，架上晾着茶叶和竹器。竹器编得整齐，竹篮、竹筐、竹篓，大大小小，码在一处。篓底没有刻字。狄仁杰看了一圈，问：“阿六呢？”

张兰娘道：“去镇上送茶了。小满在家看铺子。阿六成亲以后，人稳了。不像从前那样整日闷着头编竹篓。他现在编竹篮多，篮子好卖。篓子编得少了。”

狄仁杰问：“他还编蚂蚱吗？”

张兰娘想了想，笑了：“编。前些日子还编了一只，给小满挂着玩。他编蚂蚱的时候不说话，一个人坐在枣树下，编完了就收起来。不给人看。”

狄仁杰喝了一口茶。茶是新茶，汤色清亮，入口微苦，回甘很足。他问：“这茶是自家炒的？”

张兰娘道：“自家茶园种的。小满家是茶农，陪嫁带了两亩茶园过来。阿六跑镇上的铺子，小满看茶园。我老了，就在家拣茶、看摊。日子比以前强。”

狄仁杰把茶碗放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枣树旁。树干粗壮，皮色深褐，根部的土被翻过，露出新土。他问：“坛子还在？”

张兰娘愣了一下。她走到枣树下，蹲下来，用手刨开树根旁的浮土。土不深，刨了半尺，露出一只陶坛的坛口。坛口用蓝布封着，用麻绳扎紧。张兰娘把坛子抱出来，放在地上，解开绳，揭开蓝布。坛子里是干茶，装得满满的。茶香混着陶土味，沉沉的。

张兰娘说：“我祖母的坛子。里头是新茶。每年春天换了新茶，就把旧的倒出来。坛子没空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