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上炮位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炮手赛义德,把这三炮看得清清楚楚,握着拉火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打了一辈子炮,年轻时跟着葡萄牙师傅学过铸炮、放炮,是马斯喀特公认的第一把好手。可正因为懂行,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感到彻骨的寒意。他看得明白,那几座废弃炮台与居民区、清真寺之间的距离,最近处不过百步,换作他来打,能保证不偏到民房就已算本事;可海上那两艘船,隔着上千步起伏摇晃的海面,竟然三炮三中、落点分毫不差,像是把炮弹直接放进了目标里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选的目标。若是想屠城、想立威,头一炮就该落在人最多的主炮台、落在王宫的屋顶。可他们没有,他们专挑没人的废台打,一炮一炮,慢条斯理,像是一位先生握着学生的手在写字——这是在用炮口“说话”,告诉全城:我有能力毁灭你,可我选择不。
“真主啊……”赛义德喃喃着,松开了那根他本想下令点燃的拉火绳。他扭头看向身边年轻的炮手,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给汉人一点颜色看看的后生,此刻个个面无人色。赛义德长叹一声,他心里清楚,崖上这些炮,在真正的差距面前,不过是一堆摆设。
短短一炷香,几处标定的废弃目标被一炮一个,悉数敲掉。
新式舰上的炮术军官意犹未尽,请令要不要再打几座正在使用的炮台“助助兴”,被卢象升一口回绝:“够了。打多了就是恐吓,打得恰到好处才是道理。收兵,退到外海。”
两艘战舰缓缓掉头,来时不疾不徐,走时从容不迫,自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试图登陆。
可这一炷香的炮击,在马斯喀特城里掀起的波澜,比真的轰城还要大。
岸防军官们脸如死灰。他们最清楚自家那些炮台的底细——那是几十年前请西洋人帮忙修的,曾经是全城引以为傲的屏障,如今在对方的炮火面前,竟像孩童堆砌的沙堡,而且人家分明是故意只打空台、不打活人。这份“想灭你哪里就灭你哪里、却偏偏留你一命”的精准与克制,比铺天盖地的狂轰滥炸更让人心寒。城里的百姓起初吓得关门闭户,等看清炮弹只落向废弃炮台、半片民房的瓦都没掉,惊魂稍定之余,心里那杆秤也悄悄偏了——能把炮使得这般出神入化、却又忍着不伤人的军队,图的显然不是屠城。
就在炮击的同时,卢象升让通译乘着挂白旗的小艇,向岸上递去一封书信。
信写得直白:大夏舰队此来,不为灭人社稷、不夺人田产,只为开通航路、互利通商。大夏能拆炮,亦能保港——若愿谈,便请派一位真正做得了主的人,三日内到舰上共商;若要战,也请王公先想一想满城的百姓、港中的商船,和那些立在崖上、根本护不住你们的炮台。何去何从,望三思。
这一夜,马斯喀特的王宫灯火通明,通宵未灭。
亚鲁巴王公连夜召集全城长老议事。主战的长老还想硬撑,拍着胸脯说可以凭巷战、凭信仰与汉人耗到底,话没说完就被人把话堵了回去——白日里那一炮一个准的画面,还刻在每个人脑子里。主和的长老缓缓起身,问了主战派三个问题:汉人的炮打废台如探囊取物,真要打民台、打王宫,你拿什么挡?港口一封,生意断绝,全城吃什么、喝什么?人家明明能轰城却只打空地,这份克制,难道不是给咱们留的最后体面?
三问之后,满堂默然。
掌管港口贸易的商人长老这时缓缓开口,报出一串实打实的利害:开战这些天,港里的外来商船已经走了三成,椰枣、珍珠、咖啡运不出去,再耗上一个月,靠港口吃饭的几万口人就得断炊;反观汉人那边,至今没有一艘商船被抢、没有一个平民被杀,他们打废炮台那天,甚至特意避开了市集。“诸位,”商人长老环视众人,“百姓不会为了谁的脸面去饿肚子。咱们守着一座港,港活,咱们才活;港死了,争来的那口气,能当饭吃么?”
又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教中长者捻须开口,说他仔细看了汉人的文书,人家明明白白写着尊重信仰、不毁寺院、不阻商路,若是如此,信众的信仰并无损伤,又何必拿全城人的性命去填一场毫无胜算的仗。
主战派的首领孤掌难鸣,脸色铁青地还要再争,王公却疲惫地摆了摆手,止住了他。谁都看得出来,大势已经不在主战那一边了。
主战派张了张嘴,终究一个字也驳不上来。
天快亮时,王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心里那架天平,终于重重倒向了“谈”的一边。只是他唤来准备赴舰谈判的亲信,反复叮嘱了一句话,说这是他身为一方之主,最后的、也是最不能让的底线——
“可以称臣,可以纳港税,可以让他们补水修船。但有一条,无论如何要替我争回来:我亚鲁巴在这片土地上的王号,不能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