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人机看清、仆从营清巷、现代军点杀。”李定国把这三步概括得明明白白,“各管一段,环环相扣。宁可慢,也要稳;宁可多费些工夫喊话甄别,也不许拿炮弹去赌巷子里有没有平民。”
战斗,就这样以一种迥异于野战的节奏,在卡提夫的街巷里缓慢而坚定地展开。
头一天,推进得很慢,一个上午只清出了两条巷子。仆从营的士兵三人一组、五人一队,贴着墙根交替掩护,每到一个巷口、一座屋舍前,先喊话、再甄别、后突入。屋顶有冷枪打来,压制的火力立刻罩住那片屋顶,掩护的小组迅速逼近;遇上死硬分子据守的屋舍,先围、再劝、劝降不成才强攻,实在啃不动的,便标记下来,请现代军的火力小组定点清除。
在一处三岔巷口,仆从营撞上了顽固派精心设下的埋伏。对方先放前队走过去半截,忽地从两侧屋顶和背后的暗门里同时开火,想把这一队人截断围歼。带队的波斯百夫长经验老到,并不慌乱,一声令下,士兵们立刻背靠背贴墙结阵,一组仰射压制屋顶,一组封死暗门,同时按约定吹响求援的骨哨。高处的侦察兵早把这处埋伏标了出来,现代军火力小组的一发榴弹,精准地落在对方火力最密的屋顶,炸得伏兵人仰马翻,仆从营趁势反冲,里应外合,反倒把这股伏兵包了饺子。整场遭遇战,大夏一方只轻伤两人,伏兵非死即降。经此一役,仆从营对这套打法再无半分疑虑,越打越有章法。
有一处顽固派据守的清真寺旁货栈,墙厚枪多,仆从营冲了两次都被压了回来,还伤了两个人。若是别的军队,怕是早一把火、一顿炮轰平了。李定国却先让无人机反复确认货栈内确无平民、又确认旁边的宗教建筑不会被波及,这才调来一门轻便炮,只打货栈的火力点,三发炮弹精准地掀掉了对方的枪位,仆从营趁势突入,拿下据点,而一墙之隔的清真寺,片瓦未损。
这种打法,推进得确实不快,可伤亡却被压到了极低,更没有误伤平民。更要紧的是,每清出一片坊区,大夏军做的头一件事,从来不是追亡逐北,而是立刻安定地方:先封存顽敌遗留的粮仓、货栈,防止乱兵和地痞趁火打劫;随即支起医棚,给坊里的伤者、病患诊治;再由通译把安民的告示贴到巷口,讲明大夏的规矩、降者的出路和申诉的去处。
一片坊区,便是这样“清剿—封仓—医棚—安民”,一步步走实。起初,躲在屋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,以为破城之后必是一场烧杀;可他们等来的,是不进门、不抢东西的士兵,是免费给孩子看病的医官,是贴在墙上、允许他们去申诉告状的规矩。恐惧一点点散去,有人开始大着胆子给推进的士兵指路。
一个抱着孙儿的老妇人,在医棚给发热的孙儿讨了药、亲眼见军医分文不取,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。她拉着通译的手,颤巍巍地说出一个藏了多日的秘密:她家屋后那条看似堵死的窄巷,墙根下其实有个暗洞,是顽固派夜里转运伤员和火药的通道,还有几个枪手就藏在她家隔壁的阁楼,专等大夏兵走过便放冷枪。仆从营顺着她指的方向摸过去,果然堵了个正着,兵不血刃地端掉这个暗哨,又封死了那条地道。类似的事,越来越多——卖馕的老汉指出被投了污物的水井,逃过抓丁的少年画出顽固派头目的藏身路线。这些被顽敌视作自家地盘的街巷,反倒成了困住他们自己的天罗地网。
他们告诉士兵哪条巷子有埋伏、哪口井被投了脏东西、顽固派的头目藏在哪片屋舍底下。
“将军,”一名波斯仆从营的营官抹着脸上的灰土,向李定国禀报,“越往里打,给咱们递话的百姓越多。顽敌把城当成困住咱们的笼子,可这笼子里的百姓,正一扇一扇地给咱们开门。”
李定国望着那片土黄色的老城,缓缓点头。他知道,这场慢功夫的巷战,看似笨拙,实则正在从根上抽空顽固派赖以顽抗的土壤——当城里的百姓不再站在他们那一边,再密的街巷、再深的地道,也救不了他们。
这套“高空看清、本地兵清巷、精兵点杀、清一坊安一坊”的城市战法,在卡提夫的巷弄里一点点打磨成形,成了大夏日后攻取一座座坚城的范本:不靠炮火制造废墟和尸山,而靠精准、耐心和民心,把伤亡和破坏降到最低。
巷战还在一条条巷子地向前啃,尚未完全落幕。而在遥远的东方海上,东路大军围困已久的那几座九州山城,在饥饿与攻心的双重煎熬下,也悄然逼近了内部生变的临界点,只差最后一根压垮它的稻草,而这根稻草,很快就会被人亲手送下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