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二,是对朝鲜辅助军的尊重。此番东征,有不少朝鲜义兵和辅助部队协助围城、转运。按旧日军阀的做派,这种辅助兵往往被当成消耗品,最危险、最苦累的活让他们上,伤亡了也无人问津。满桂却立下规矩:朝鲜辅助军每一队的伤亡,都要有一份清清楚楚的留底,他们的将领对己方的部署和伤亡,保有质询之权,哪一仗、为何这么打、伤亡值不值,都可以问、可以议。“都是来帮大夏打仗的性命,”满桂道,“没有谁天生就该去填壕沟。把人家当人,人家才肯替你拼命。”朝鲜将士听闻,无不感佩,打起仗来反倒更加用命。
围困的日子,一天天过去。山城,从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“铁壁”,被慢慢熬成了一口热气蒸腾、内里翻滚的“热锅”。
城里的变化,最先体现在饭桌上。起初,守军还能吃上正经的米饭;渐渐地,改成了两顿稀粥;再后来,稀粥也见了底,开始掺野菜、剥树皮。山上的水源被炮火封死,仅有的几口井省了又省,连守军都喝不上几口干净水。
就在这样的窘境里,城里那点“忠义名分”的争执,也愈发尖锐地撕裂开来。
武士阶层,尤其是享着藩主俸禄的家老们,还在硬撑着讲忠义、论名节。他们聚集在城中的议事处,翻来覆去地讲“食君之禄、忠君之事”,讲“城在人在、城破人亡”,痛斥任何言降的人是贪生怕死的懦夫,是辱没家门、对不起历代藩主的罪人。在他们的世界里,为忠义而死,是天经地义、光耀门楣的事。
可那些底层的足轻、民夫,却越来越听不进这些大道理了。
足轻本就是穷苦出身,被征来当兵,挣的是一口军粮;民夫更是被强拉来服苦役的百姓。忠义名节是武士大人们的,饿肚子的,却是他们和城里的家人。一个足轻饿着肚子,听着家老在上面慷慨陈词,忍不住在底下低声顶撞:“大人们讲忠义,讲得肚子不饿么?我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娃,他们可没领藩主一粒俸禄,凭什么陪着一起饿死?”这话一出,周围一片沉默,许多足轻、民夫都悄悄红了眼眶、攥紧了拳头。
有个姓平太的足轻,家里妻儿就在城中。前些日子,他最小的孩子饿得浑身浮肿,他去求家老开仓放一点粮,却被武士一脚踹翻,骂他“动摇军心”。平太把这口气咽进肚里,心里那点对藩主的愚忠,也跟着孩子的哭声一起凉透了。那天夜里,他和几个相熟的足轻凑在墙角,压低了声音合计。
“家老们的儿子,有的早就借着‘求援’的由头,从后山小道跑了,留下咱们在这儿替他们死。”平太咬着牙,“我算看明白了,忠义是他们挂在嘴上的,命可是咱们自己的。城外的大夏兵,放百姓出去还给米给药,我那逃出去的表亲,托箭书进来说,外头降了的足轻,愿种地的种地、愿做工的做工,没一个被为难。咱们守着这座死城,到底图个啥?”
几个人越说,心越活。一个大胆的念头,就在这饥饿与绝望的角落里,慢慢生了根——摸下山去,把城里的布防献给大夏,换一家老小的活路。
于是,“死守”还是“谈和”的争吵,从私下的嘀咕,渐渐摆上了台面。主战的家老越是声色俱厉,底层的怨气便越是深重;有人主张趁还有力气突围,有人主张偷偷派人下去跟大夏谈条件,还有人主张干脆把主战的家老绑了开城。整座山城,看似城墙未破,内里却早已人心浮动、裂痕丛生。
满桂在山下,通过撤出来的平民和不间断的观察,把城里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。他并不着急,只是命令各部把围困收得更紧、把安民和劝降的箭书更多地射进城去,耐心地等着那座“热锅”自己烧开。
这一日深夜,山影如墨。山城一侧最陡峭、少有人看守的崖壁上,忽然有几根绳索悄悄垂了下来。几个瘦小的身影,顺着绳索,战战兢兢地往下攀——是城里的几名足轻。他们避开守军的耳目,冒着被发现后当场砍头的风险,摸下了山崖,径直朝着东路军的哨位走来。
为首的足轻怀里,紧紧揣着一样东西。被带到哨位、借着火把的光展开一看,那竟是一张用炭条草草画成、却把城内水源、粮仓、火力点和各处布防标得明明白白的山路布防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