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6章 足轻归心(2 / 2)

第三件,也是最见攻心谋略的一件——满桂和郑成功商议后决定,暂不急着用这张图发动夜袭。

“一座山城,靠夜袭拿下,拿下的只是一座城;可要是能让城里的人心自己散了,拿下的,就是整片九州。”郑成功这样解释,“这张图,先压一压。眼下更要紧的,是借这几个足轻的嘴和手,把话传回城里去。”

于是,在军帐里,平太等人又领到了一个新的任务:趁着夜色,悄悄返回城中——当然,是在大夏军周密安排、确保安全的前提下——把三句话,带给城里那些还在挨饿、还在动摇的足轻和民夫。

第一句:降者不杀。大夏军破城,只办执意顽抗、手上沾血的主战家老,普通足轻、民夫,只要放下兵器,一个不杀。第二句:足轻归农。城破之后,愿当兵的可经挑选入新军,愿回家的,发还田地、给种子农具,安心种地,绝不株连。第三句:饥者给米。但凡饿得活不下去的,无论是兵是民,夜里顺着指定的通道下来,都有热粥、有米粮,吃饱去留自便,绝不扣留。

这三句话,没有半句“忠义廉耻”的大道理,却句句都砸在底层人最实在的活路、饭碗和家人身上。

平太等人冒着风险,把这些话,连同大夏军让他们带进去的一小袋一小袋米,悄悄送回了山城。他们在足轻扎堆的角落、在民夫歇脚的棚屋里,压低声音,把城外家人的近况、把大夏医棚的实情、把“降者不杀、归农给米”的承诺,一个个传了过去。

效果,是滚雪球式的。

起初,只有平太身边几个相熟的足轻信;可当第一批胆大的足轻,夜里顺着通道摸下去、真的喝上了热粥、领到了米、又平安地把消息带回来,动摇的人便成百上千地多了起来。底层的士兵和民夫,本就被饥饿和家老们的空谈折磨得满心怨气,如今有了实实在在的活路和承诺,谁还肯为一座注定要破的城、为别人的“忠义”去送命?

有人开始偷偷藏起武器、准备见机投降;有人暗中串联,约定城破时一起放下兵器、不去替家老卖命;还有人悄悄记下主战家老的恶行,准备城破时向大夏军告发。

一天夜里,一个主战家老照例提着刀巡营,想抓几个“动摇军心”的人立威。若是从前,足轻们见了他,无不低头噤声;可这一回,他走过一排窝棚,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——窝棚里的人没有睡,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沉默地望着他,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、甚至即将被清算的外人。那家老被看得心里发毛,提着刀的手竟莫名地抖了一下,讪讪地走开了。他隐隐意识到,这座城里真正还愿意为藩主去死的,或许只剩下他们这些既得俸禄、又放不下身段的武士了。

山城的死战意志,不是被炮火从外面轰塌的,而是被这些最底层的人,从内部、从根上,一点一点掏空了。那些还在高谈忠义的家老们惊觉,他们身边的足轻和民夫,看他们的眼神,已经从畏惧,变成了一种沉默而冰冷的疏离。

满桂站在山下,听完一批批摸下来的人、一份份传回的情报,对郑成功感叹:“从前以为,破城靠的是云梯和火炮。如今才懂,把功夫做到敌军最底层的兵卒心里,让他们自己不想打了,这城,便已经破了一半。”

郑成功颔首:“是啊。上层的名分是虚的,底层的活路才是真的。剩下的,不过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。”至此,这座九州山城的陷落,已经只是时间问题。

就在东路的瓦解工作做到山城根部的同时,万里之外的南路,那桩亲夏商人遇刺的案子,也在卢象升的布置下悄然收网。一条条线索最终汇聚,幕后的影子,清晰地指向了那些不甘心退出印度洋的旧葡萄牙商人。东方岛国的山城在饥饿中走向瓦解,阿拉伯海岸的旧势力则在暗巷里垂死挣扎,一明一暗两条线,都在朝着各自的终局,不疾不徐、却又不可逆转地一步步逼近,任凭谁也无法去阻挡它滚滚向前、终将碾过旧时代的车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