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斯喀特港的空场上,搭起了一座公开审案的高台。
这是南路军与亚鲁巴方面联合查办多日之后,对亲夏商人遇刺一案的公审。为了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,卢象升特意没有关起门来审,而是把审案的地方摆在港口最热闹的所在,广发知会,允许往来商人、各部族的长老和普通百姓自由旁听。
布置高台时,有部将不解,问卢象升:“大帅,审案定罪,咱们和亚鲁巴商定了便是,何必闹得人尽皆知?万一堂上出了岔子,岂不有损军威?”
卢象升摇头:“你只想着省事,没想着这案子真正的用处。刺杀案一出来,沿岸多少商人在看、多少部族在看、多少想跟咱们作对的人也在看。关起门来审,审得再公道,外头也会有人造谣,说咱们屈打成招、说咱们借机铲除异己。唯有摆到光天化日之下,让所有人亲耳听、亲眼看,人证物证一件件亮出来,真凶如何狡辩、如何认罪,谁也抵赖不得,谣言才会不攻自破。这一场公审,办的是案子,立的是大夏在整片海岸的公信。公信这东西,比拿下十座港口都金贵。”部将听罢,恍然大悟。
消息传开,空场上围得水泄不通,连附近的屋顶、墙头都爬满了人。
随着审理一层层推进,一桩隐秘的勾当,被完整地摊在了阳光下。
人证,是查案队这些天一点点锁定、缉拿的行凶者、引线人和知情者;物证,是暗道里起获的火药、葡式火绳枪,以及那几封珍贵的葡文密信。链条一环扣一环,渐渐闭合:出钱、出枪、在背后主使的,是几个不甘心被逐出马斯喀特、仍想保住走私旧路的旧葡萄牙商人;而真正动手杀人、在前台充当刀的,是阿曼内部反对通商和约的主战派亡命徒。两边一个图财、一个图乱,一拍即合——他们想借刺杀亲夏商人,吓退所有想跟大夏合作的人,把刚签下的和约搅黄,把港口的水重新搅浑,好让旧葡商继续垄断商路、主战派趁机翻盘。
高台上,葡语译员当众把那几封密信逐句译出,信里“以血与火阻止东方人立足”“让他们在这片海岸无立足之地”的字句,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旁听者的耳朵。被带上台的行凶者,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,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招了供。
人群前排,遇害香料商人的老父亲被人搀扶着,颤巍巍地站着。儿子横死之后,他本以为在这异国港口,无权无势的自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凶手会逍遥法外。这些天,是大夏的查案队一次次上门,安抚他、保护他的店铺,又把凶手一个个缉拿归案。此刻,听着凶手当众认罪、听着那封封密信被译出,老人再也撑不住,老泪纵横,朝着高台的方向,深深地弯下腰去。他身旁,另一名遇害者的遗孀抱着年幼的孩子,早已哭成了泪人,却又在哭声里透出一丝告慰亲人的释然。围观的商人见此情景,无不动容——他们从这两个普通遗属身上,看见了自己将来若遭横祸,大夏会是怎样的态度。
卢象升没有把审案办成一场单纯的泄愤。他特意让人把两名遇害者生前力主通商、公平交易的事迹也当众说了一遍,又把他们被捣毁的店铺如今由军管队协助重新开张的情形宣告众人。这既是告慰死者,也是说给所有活着的商人听:跟大夏合作的人,大夏记得他、护着他、替他讨公道。
如何定罪,卢象升颇费了一番心思。
他没有单方面用大夏的军法去压,也没有甩手交给亚鲁巴,而是与亚鲁巴方面共同商定了一套双方都认可的审断规矩:主谋、主犯,也就是出钱的旧葡商代理人和动手杀人、手上沾血的凶徒,依共同认定的规矩,从重定罪,明正典刑;那些被胁迫、被几个钱蒙骗、只在外围做了些跑腿望风之事、并未伤人的脚夫、闲汉,则从轻发落,训诫、罚役之后,给他们一条自新的路。
“首恶必办,胁从不问。”卢象升通过通译,向满堂旁听者阐明这个分别,“大夏查案,只问你做了什么、手上有没有血,不搞株连、不迁怒无辜。被人逼着、骗着做了点小事的,认了错、领了罚,往后还是安分的良民;只有那些躲在背后出钱出枪、亲手害命的,才必须以命抵罪。”
这番分别,让许多原本怕被牵连、惶惶不可终日的底层人,长长松了一口气,也让在场的商人和长老,真切地看到了大夏断案的公允——既不放过真凶,也不滥施淫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