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持续了大半日。当主犯被押下去行刑、被胁迫的脚夫当庭获释时,空场上响起一片复杂的议论声。商人们交头接耳,都说这案子办得透亮、办得让人服气;部族长老们则捻着胡须,微微颔首——他们见过太多征服者借一桩案子大开杀戒、铲除异己,却头一回见人把案子审得这样清清楚楚、恩怨分明。
这场公审,最坐立不安的,其实是亚鲁巴王公。
案子越查越深,旧葡商能在马斯喀特的眼皮子底下窝藏火药、豢养凶徒、暗修密道,亚鲁巴方面无论如何都脱不开“失察”甚至“纵容”的干系。王公心里清楚,若不能拿出点实打实的姿态自证清白,大夏那边即便嘴上不说,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,这份刚签的和约,便有了裂痕。
公审之后,王公主动派首席长老来见卢象升,交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他境内一处此前秘而不宣、私藏了大量火药军械的库房。
“将军,”长老的神色有些难堪,却很诚恳,“这处库房,是早年为防外敌、私下备下的,里面的东西,今日全部交给大夏点验、封存,以表我家王公守约的诚意。境内但凡还有私藏军械、图谋不轨的,我们一定配合大夏,彻查到底,绝不再容旧葡商的余孽藏身。”
卢象升明白,这是王公在借交库房表态、把自己和大夏更深地绑在一起。他没有得理不饶人,而是顺势给了对方面子:“王公能主动交出、表明心迹,大夏看在眼里。过去的失察,只要往后不再犯、真心守约,大夏不咎既往。咱们既签了约,便是一条船上的人,把港口的秩序一起守好,对谁都好。”长老闻言,如释重负,连连称是。
那处火药库藏在城郊一座废弃堡垒的地下,入口掩在一堆乱石之下,极是隐蔽。大夏工兵和亚鲁巴的人合力打开时,借着灯火一看,连见多识广的工兵都倒吸凉气:成桶的火药层层码放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另有一箱箱火绳枪、弹丸和几把锈迹斑斑的西洋佩剑,数量足够武装数百人。卢象升命人逐一清点、登记,安全的火药军械封存备用,年久失效、走火风险大的,则在郊外稳妥销毁,一点也没流入乱兵之手。清剿时,他还特意让亚鲁巴的人全程在场、共同署名,既示信任,也断了日后有人造谣“大夏私吞军械”的口实。王公听闻处置得如此妥帖,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了。
经此一事,亚鲁巴与大夏的合作,反倒比和约初签时更紧密了几分。
借这场公审,卢象升向整个阿拉伯海岸,发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。
军议散去后,他站在港口的高台上,望着往来的船帆,对左右说了一番话,也命人把这番意思,用几种文字传遍沿岸各港:“大夏不远万里来到这里,为的是通商、是立秩序、是让守规矩的人安稳做买卖,不是来迁怒、来屠戮的。亲夏商人遇刺,我们没有纵兵报复、没有株连无辜,只把真凶查出来、办了,这就是大夏的规矩。但反过来,也请所有人记住——谁敢在背后动刀、搞暗杀、破坏秩序,不管你是哪国人、躲得多深,大夏都一定会把你揪出来,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。查案归查案,绝不滥杀;可谁要把大夏的克制当成软弱,那便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这番话软硬分明、恩威并济,随着公审的结果一同传开。沿岸那些原本对大夏半信半疑、又被刺杀案吓得不敢露头的商人,彻底安了心——一个肯为商人报仇、又不肯滥杀的强者,正是他们愿意依靠的秩序提供者。于是,主动来与大夏通商、提供旧葡商余党线索的人,越来越多。那一张潜藏在海岸线上的旧葡商暗网,被端掉了马斯喀特这一处要害,余下的也纷纷暴露、土崩瓦解。马斯喀特的港口秩序,就此初步立住了。
清剿王公交出的那处火药库时,出了一段小插曲。
负责清点的,是舰队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航员,年轻时跑过无数远洋,见多识广。他在库房附近帮着辨认旧航道、旧地标时,听本地一个更老的引水人念叨,说这一带还有一座更早年间就废弃了的旧港,那旧港的仓库墙基底下,好像压着一块刻着“东方文字”的古老石碑,老一辈人都说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一支庞大的东方船队留下的。
“东方文字?古老石碑?”老领航员心头猛地一跳。他凭着多年的阅历,立刻想到了一个流传在航海人之间、辉煌而遥远的名字。他不敢耽搁,当即把这个消息,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卢象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