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8章 郑和碑影(2 / 2)

“都轻着点,这是国宝,是先贤留下的东西,磕着碰着一点,都是罪过。”他亲自指挥工兵,用浸了水的软木和棉布,把残碑一层层包裹妥当,小心起出,又命军中最好的文书,把碑文一丝不苟地拓印数份,一份随军、一份火速送回后方、一份呈送京师,交由懂行的人去考释、珍藏。残碑本身,也被郑重地装箱,准备礼送回国,安放到该安放的地方,绝不让它继续在这荒港里受风雨侵蚀。

妥善处置完残碑,卢象升回到座舰,召集众将议事。帐中诸将,脸上还带着发现碑刻的兴奋,有人甚至提议,应当借着这股士气,加快西进,循着先贤的航路,一鼓作气直抵红海深处。

卢象升却给这股热乎气,浇下了一盆冷静的水。

“本将知道,诸位都受了鼓舞,本将也是。”他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,语气却异常清醒,“可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把脑子放清醒。这块碑,能聚人心、能证航路——它告诉我们,华夏的先人确实到过这里,咱们走的路,先贤走过,这是底气。但本将要问诸位一句:碑,能当淡水喝么?能当粮食吃么?能当炮弹打么?”

帐中一静。

“不能。”卢象升自问自答,声音沉稳,“两百年前郑和公的船队再辉煌,也替不了咱们今日的事。先贤的船能过去,不代表咱们闭着眼睛就能过去——两百年沧海桑田,哪里有暗礁、哪里水浅、哪里的风向变了、哪里的港口兴衰了,都得靠咱们自己,一节一节、一尺一尺地重新测出来、记下来。先贤的碑,是给咱们指路的索引,不是替咱们写好的答案。谁要是因为看见一块碑,就觉得红海可以横着走、可以不测水文、不重补给、不把稳节奏,那他不是在继承先贤,是在拿全舰队弟兄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
一番话,说得众将脸上的亢奋渐渐化为凝重,纷纷点头。是啊,豪情归豪情,打仗、远航,终究要靠实打实的水文、补给和准备,一块两百年前的碑,代替不了任何一样。

他顿了顿,语气又和缓下来:“但本将不是要你们不敬重这块碑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敬重,才更要把先贤没走完的路,走得比他们更稳、更远。你们想想,三宝公公当年凭着木帆风帆,能把航路开到这里,靠的是什么?不是一时血勇,是一卷卷精确到分毫的针经海图、一次次慎之又慎的补给测算、一整套稳扎稳打的航海规矩。咱们今日有铁舰、有电报、有更精的器械,若反倒因为看见一块碑就飘了、躁了,那才是真对不起先贤。最好的告慰,不是对着碑磕头,是把他们到过的每一处港湾,都测得比他们更清、守得比他们更牢。”这番话,由情入理,众将胸中豪情未减,眼底却多了几分沉稳。

卢象升随即又道:“当然,先贤的遗迹,也不能白白发现。”他指着海图,“这座旧港,当年能停郑和公的宝船队,说明水深、锚地都有根底。传令,把这座旧港纳入咱们的复测与补给规划——重新测水深、勘锚地、查淡水,若合用,便修整成一处中转补给点。这样,既顺着先贤的旧路往前走,又把每一步都踩在咱们自己实测的实处。文脉要续,务实更不能丢,这两样,一头都不能少。”

这便是卢象升的分寸:他珍视那块碑带来的精神力量,却绝不允许精神力量冲昏理性的头脑;他让先贤的荣光照亮前路,却把每一步前行,都建立在自己亲手测得的数据和周密的准备之上。“旧碑为索引,不为答案”,这八个字,也成了南路军对待一切历史遗存、一切过往经验的态度。

接下来的几日,勘测队对旧港展开了细致复测。果然如卢象升所料,这是一处条件不错的天然港湾,经过简单修整,便能成为舰队西去路上又一处可靠的中继点。一块沉睡两百年的郑和残碑,就这样被大夏人以一种理性而务实的方式,重新接上了当代的航路。

残碑拓片送往京师的那一天,舰队鸣响汽笛,向这位两百年前的伟大航海家、向那条辉煌的古老航路,致以军礼。海风猎猎,旗影翻卷,古今两代中国人的远洋梦想,在这片遥远的海域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。

就在南路军因一块古碑而士气如虹、又复归冷静地继续向西测绘推进之时,遥远的西伯利亚冰原上,一封电报穿越万里风雪,送到了卢象升、也送到了京师的案头——北路赵二虎那边,约定献门的那个暴风雪夜,到了。南路的古碑映照着两百年前的荣光,北路的冰原则将见证一场兵不血刃的受降,大夏的万里征途,就在这样一南一北、遥相呼应之间,又向前迈进了坚实而沉稳、不可动摇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