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8章 郑和碑影(1 / 2)

卢象升听完禀报,当即带上那名老领航员、通译和一队工兵,亲自赶往老引水人说的那座旧港。

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小港湾,曾经的码头被海沙半埋,几间仓库塌了大半,只剩断壁残垣在海风里伫立。据本地老人讲,这地方在很多很多年前,曾停泊过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东方船队,后来船队再没来过,港口也就渐渐败落了。

在老引水人的指引下,工兵们小心翼翼地清理一间废弃仓库的墙基。挖开层层浮土和碎砖,一块青灰色的巨石,渐渐露出了轮廓——那是一块断裂的石碑残段,碑身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斑驳,边角也残缺不全,可当浮尘被轻轻拂去,碑面上那一个个方方正正、深深錾刻的汉字,依然清晰可辨。

“是汉字!真的是汉字!”通译和老领航员几乎同时惊呼出声,蹲下身,借着灯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。

碑虽残缺,铭文却还能连缀出大意。

辨认碑文时,几个人凑在一处,连猜带补,颇费了些工夫。海风和岁月把许多字磨得浅了,残段又断了开头和结尾,通译识得汉字却不通那段古雅的行文,老领航员跑海半生、识字有限,最后还是卢象升亲自蹲下身,凭着科举出身的扎实功底,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、连缀,才把断续的铭文理顺。他每认出一个关键的年号、职官,身边几人便低呼一声,随着残句渐渐成篇,一个沉睡两百年的壮阔身影,也在众人眼前愈发清晰。

那上面刻着的,是一段远航的记事:大明永乐、宣德年间,钦差总兵太监郑和,统率宝船巨舰、官军数万人,奉使西洋,途经此地,赍赐番王、宣示威德、祈愿风涛平顺、往来无虞,于是勒石为记。碑上的纪年、官称、记事,无不指向两百多年前,那七下西洋、纵横万里海疆的辉煌远航。

“郑和……是三宝太监的碑!”老领航员双手颤抖地抚过那冰凉的碑面,浑浊的老眼霎时湿润,声音哽咽,“大帅,两百多年前,咱们中国人的船队,就到过这里!就到过这片海啊!”

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了整支舰队。

那些在万里之外的陌生海域漂泊了数月、看惯了异国面孔和陌生星空的将士,听闻在这遥远的阿拉伯海岸,竟挖出了先贤郑和留下的碑刻,无不热血沸腾、奔走相告。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宿命感,在每个人胸中激荡——原来他们今日的万里远航,并非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;两百多年前,华夏的巨舰就曾犁过这片波涛,就曾在这片海岸立碑为证。先贤的旧路,仿佛穿越两百年的岁月,与他们今日的征程遥遥相接,无声地印证着大夏水师重返这片海洋的正当与荣光。

有年轻的水兵激动地说:“咱们不是头一个来的!三宝公公当年能来,咱们今日也能来,还能走得更远!”

船上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船工,世代以造船为业,他听人念完碑文,独自摸到残碑旁,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那些錾痕,忽然老泪纵横。他祖父的祖父,就曾口耳相传,说祖上跟着三宝太监的船队下过西洋,到过日头晒得人脱皮、海水蓝得发黑的极西之地。这个传说,家里一代代讲下来,连他自己都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故事。直到今日,亲眼看见这块碑,他才知道,祖辈说的竟是真的。“真的……是真的啊。”老人喃喃自语,腰杆却在那一刻挺得笔直,仿佛两百年的家族荣光,都落在了自己肩头。后来清理旧港、修整补给点,数他干得最卖力,别人问他图什么,他只说:“俺祖上走过的海路,俺们这辈人,得接着走下去。”

一时间,连日远航的疲惫、对未知海域的忐忑,都被这股士气冲散了不少。

卢象升站在残碑前,沉默了很久。他同样心潮澎湃——身为一名统兵万里的将领,能在异国他乡亲眼得见先贤遗迹,这份震撼,比任何人都深。但他很快便从激动中沉静下来,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这块残碑,妥善地保护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