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0章 医政冲突(1 / 2)

海港检疫的章程在几个大港口立住之后,便开始向沿海、沿江的地方州县一级级推行。谁也没想到,这套在大港运转顺畅的规矩,到了地方上,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块硬钉子。

出事的,是东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府城。

这府城的知府,姓周,是个精于做官的老吏。在他的盘算里,治下太平无事、考绩漂漂亮亮,才是头上乌纱和日后升迁的根本。这一年夏末,城里码头一带,也出现了几个发热的病例,口岸的医官察觉不对,按章程上报,请求立刻采取隔离措施。

折子递到周知府案头,却被他压了下来。

在周知府看来,疫情这东西,不上报便等于没有;一旦上报,又是封港、又是隔离,闹得人心惶惶、商旅裹足,今年的赋税、漕运、考绩,全都要受拖累,上头追究下来,“治理无方”的罪名,最后还不是落在他这个知府头上?于是他一面把医官的呈报压着不批,一面严令人员往来,想靠拖字诀,把这几个病例悄无声息地糊弄过去。

他还把前来力争的口岸医官训斥了一顿:“不过几个发热的病人,兴许就是寻常暑热,也值得你大惊小怪、危言耸听?真封了港、停了航,耽误了漕粮和税赋,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么?”医官据理力争,搬出《大夏律》和防疫章程,周知府却只是不耐烦地摆手,让他“少生事端”。

疫病,从来不会因为官员的遮掩而退避。

那两条街市,是城里最热闹的所在,米铺、茶馆、脚行、客栈挤在一处,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。头一个病倒的脚夫,被家人抬去医馆,郎中只当是寻常时疫,开了剂发散的方子;可没过两日,同屋的脚夫、隔壁茶馆的伙计、来探病的亲戚,接连倒下,一样的高热、一样的上吐下泻,恐慌这才像投入水中的墨,在街市间迅速洇开。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往城外逃,有人去庙里烧香求符,米铺被抢购一空,而周知府仍在严令“不得造谣生事”,甚至派差役驱赶求医的人群,想把这口已经沸腾的锅,死死摁在盖子底下。

就在这一拖一放之间,发热的病例迅速多了起来,先是码头脚夫,继而蔓延到与码头相连的两条街市,发热、呕吐、甚至病重不起的人,一户接一户。等周知府再也瞒不住、市面开始恐慌时,疫情已经扩散开来,错过了最初摁下苗头的最佳时机。

口岸的医官眼看局面危急、地方官又一意孤行,再也顾不上官场的层级规矩,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越级上报、直接处置。

他一面以最快的渠道,把疫情和周知府压报的实情,直报京师医部;一面依据防疫章程赋予的紧急之权,不等府衙点头,便组织起口岸和医部派驻的人手,当机立断:封城,先把疫情最重的两条街和码头区域封锁隔离;停航,所有到港船只一律锚地观察、不许靠岸上下人;分区收治,把病患按轻重分别安置,又组织人手熏舱、消毒、煮水、焚污,一套在大港练熟了的手段,雷厉风行地铺开。

这些处置,绕过了周知府这个地方主官。等周知府得到消息,木已成舟,封城的岗哨已经设了起来。

周知府又惊又怒。他惊的是疫情竟真闹大了,怒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医官,竟敢不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、越级行事、封了他的城。为了推卸自己瞒报的罪责,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官威,他恶人先告状,一封折子抢先递到京师,倒打一耙,状告医部派驻的医官“目无上官、越权乱政”,说他们“未经地方衙门允准便擅自封城停航、惊扰百姓、败坏市面”,要求朝廷严惩这种“以下犯上”的行径。

医部这边,也据实上奏,把周知府如何压着疫情不报、如何强令放行、如何贻误时机,以及医官如何被迫越级封城的前前后后,写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