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是日本名义上的都城。
深宫里,住着天皇与一大群公卿贵族。若论名分,天皇是神授的君、是这片土地至高的象征;可若论实权,自从镰仓幕府以来,武人秉政、将军当家,朝廷早被架空了两百余年。天皇和公卿们困守京都,徒有尊贵的头衔,手头拮据、政令不出宫门,连庄园的收入都常被幕府和各地大名层层克扣,日子过得清贵而窘迫。
有不少门第清高的公卿,空有一身从三位、从四位的官衔,府里却常常揭不开锅,要靠变卖字画、替人写条幅,甚至给富商做些体面的“学问点缀”来补贴家用;皇宫的用度也一再裁减,连一些沿袭百年的典礼,都因拿不出钱而草草了事。一边是世代相传、高不可攀的尊贵,一边是捉襟见肘、要看武人脸色的现实,这股巨大的落差与憋屈,在公卿们心里积了一代又一代。他们不是没有学问、没有骄傲,恰恰相反,他们最引以为傲的,便是这一脉相承的“正统名分”;也正因如此,当压在头上的武人政权露出颓势,他们心中那点死灰复燃的渴望,才烧得格外炽烈。
对幕府,他们表面恭顺,心里却压着两百多年的不甘。
如今,局势剧变。德川幕府在大夏的兵锋下节节败退、威信扫地,这让深宫里的一些公卿,重新燃起了一个久违的念头——恢复朝廷旧日的权威。
在他们看来,德川式微,正是朝廷翻身的天赐良机。而大夏这支远道而来、足以颠覆幕府的力量,在他们眼里,便成了一件可以借来用一用的“利器”。于是,朝廷开始频频向东路军递话。
其中最活跃的,是一位姓近卫的中纳言。此人出身名门、博古通今,却在幕府的压制下蹉跎半生,对德川一族积怨极深。他先是以“交流汉学”的名义,请来一位通译,席间旁敲侧击,问大夏对日本“正统”作何看法;继而又悄悄递上一份措辞典雅的文书,字里行间,把天皇比作蒙受尘掩的明月,把幕府比作窃据天光的阴云,又盛赞大夏“王者之师、吊民伐罪”,暗示只要大夏愿助朝廷“拨云见日”,朝廷必不吝以最高的名分相酬。他甚至私下对身边人说,这是“千载一时之机”,若能借东方大军之力还政于朝,公卿们两百余年的屈辱,便能一朝洗雪。这份急切,既写在文书的典故里,也写在他闪烁而炽热的眼神里。
先是一些与外界还有往来的公卿,借着各种由头,派人秘密接触东路军,言语之间,或明或暗地试探大夏的意图;继而,更有地位尊崇的大臣,托人带来口信,话里话外,都在暗示一件事:朝廷愿意站在大夏一边,甚至可以用天皇的名义,给大夏讨幕、平天下以“大义名分”——要知道,在日本这个极重名分的地方,天皇的一纸诏书,便等于给了大夏“奉诏讨逆”的正当性,足以让许多还在观望的势力名正言顺地倒戈。
这份“名分”的诱惑,不可谓不大。东路军里,也有人颇为意动,觉得若能得天皇朝廷公开背书,何乐而不为?
郑成功却始终冷眼旁观,看得比谁都透。
这些天,他把公卿们递来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份暗示,都细细琢磨了一遍,越琢磨,越是清醒。在一次军议上,他把自己的判断,摊给了众将。
“诸位莫要被‘大义名分’这四个字,迷了眼睛。”郑成功缓缓道,“你们以为,这些公卿是真心拥戴大夏、想要一套新秩序么?错了。他们要的,根本不是什么新秩序,是复辟——是借着咱们的力量,把压在他们头上两百年的德川幕府掀翻,好让天皇和公卿,重新拿回旧日的权威、庄园和特权。”
他一针见血地剖析:“他们今日肯把‘名分’给咱们,是因为咱们能替他们打倒幕府;可等幕府一倒,他们下一步要的,便是把庄园、税权、任官的权,一样样收回到朝廷手里,重新做回人上人。说到底,咱们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。这把刀若肯替他们复辟旧贵族的特权,他们便笑脸相迎;若不肯,他们转头就会骂咱们是又一个‘幕府’、又一个‘乱臣贼子’。”
众将听得渐渐明白过来。有人问:“那他们递来的名分,咱们是接,还是不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