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首领,名叫法赫德,是七部血盟里一支中等部落的头人。
混战那夜,他的长子哈米德,率领本族骑兵冲在最前,被炮火掀翻在地,重伤昏迷,被溃退的人流丢在了战场上。法赫德本人拼死逃出,却以为儿子必死无疑——按照沙漠部落沿袭千百年的旧俗,战败一方遗落在战场上的伤兵,要么被对手就地处死、割首记功,要么就被活活遗弃在沙海里,在饥渴和伤痛中慢慢死去,绝无生理。他一路南逃,一路老泪纵横,只当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战斗刚一结束,李定国便下了一道严令:战场上的伤兵,无论敌我,只要还有一口气,大夏医官一律救治,不许补刀、不许弃置、更不许凌辱。
于是,打扫战场时,大夏的军医和担架队,在成堆的人马尸身之间,把奄奄一息的哈米德也抬了回来。随军医官见他腹部被弹片划开、失血过多、高烧不退,二话不说便清创、缝合、敷药、喂水,把他和大夏自己的伤兵安置在同一顶医帐里,一碗碗地喂着米汤和药汤,日夜看护。
医帐里的景象,自有一股沉默的力量。这边躺着呻吟的大夏仆从军,那边躺着断臂的敌方骑兵,医官和救护兵往来穿梭,谁的伤重就先救谁,从不过问他方才为谁挥刀。有个敌方伤兵醒来,惊恐地以为自己落入敌手、必死无疑,攥着拳头就要拼命,医官却按住他,用刚学的几句本地话让他莫动,又把一碗温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。那伤兵怔住,望着对方沾满血污却毫无恶意的脸,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了,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进沙色的胡须里。大夏军中有条铁律,是陈阳早年间就立下的:降者不杀,伤者同救。在这片信奉“败者当弃”的沙漠里,这条规矩带来的冲击,远比火炮更为深远。
这一幕,被两个放心不下、冒险潜回战场附近寻找头人之子的部族猎手,远远地看了个清清楚楚。他们又惊又疑,辗转把消息送回了惊魂未定的法赫德那里。
法赫德起初根本不信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军队,会去救敌人的儿子?他怕是诱捕自己的圈套,可舐犊情深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挑了一面白旗,带着几个亲卫,硬着头皮,亲自来到了西路军的营地,想探个究竟。
然后,他便在干净的医帐里,看见了活生生的哈米德。
儿子虽然虚弱,烧却已经退了,伤口包扎得整整齐齐,看见父亲进来,甚至能虚弱地开口唤他。一旁的大夏医官,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,正给另一个敌方伤兵换药,见法赫德来了,只平静地通过通译说了一句:“伤得重,再晚送来半日就没救了。命是捡回来了,将养几个月,便能再骑骆驼。”
法赫德怔怔地站在帐中,看着医帐里大夏伤兵与敌方伤兵并排躺着、得到一视同仁救治的景象,这个在沙海里硬了一辈子、杀人不眨眼的汉子,再也忍不住,扑通一声跪倒,热泪滚滚而下。
他戎马半生,见过太多战场的残酷。在他的认知里,胜者屠戮败者、强者遗弃弱者,是天经地义的规矩。可眼前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,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,对待敌人的伤兵——不分敌我,只分生死。这份震撼,比那夜的炮火,更彻底地击溃了他心中的防线。炮火征服的是人的身体,而这顶医帐,征服的是他的心。
“我,法赫德,愿率全族归附。”他扶起儿子,重新向李定国郑重行礼,通过通译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为报将军救子之恩,也为我全族的将来。我愿献出我部辖境内,每一口水井的位置、水量和路径,愿派出最熟路的向导,为大军引路。只求将军两件事:容我的部落归附、给我的族人和这些伤兵一条活路。”
李定国亲自扶起了他,慨然应允,更以礼相待,丝毫没有因为他曾是敌酋而轻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