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厚待归厚待,该有的规矩,李定国一样不少。他按照西路军经略内志的既定章法,有条不紊地做了几件事:把法赫德部落的人口、牲畜清点编成名籍,以便管理和保护;依照各部落的人口和牲畜数量,公平地划定取水的次序与份额,避免日后因争水再起冲突;又与法赫德当众立下约定,明确归附部落的权利与义务——大夏护其水井、商路与安全,公平交易、不掠不扰,部落则须为大军引路、守规矩、不得再随人反叛。
立约那日,李定国特意请来了周边几个小部落的长老一同见证。通译把每一条约定,用本地话反复讲明白:哪几口井归哪几支部落共用、什么时辰取水、人畜各取多少;商路过境,大夏兵负责护佑,不许任何部落设卡勒索;归附部落的牧民照常放牧、信仰照常保留,大夏一不抢牲口、二不毁祠堂、三不抓壮丁。讲一条,法赫德和长老们点一次头。李定国还命人把约定用汉文和当地文字各写一份,一份交给法赫德收存,一份立于水井旁的木牌之上。法赫德摩挲着那份文书,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——他见过太多口头盟誓转头就赖的豪强,却头一回见人把给弱者的承诺,也一笔一画写下来、刻出来。
条款清晰,权责明白,由双方和见证的小部落长老,一同信守。
法赫德对此非但不抵触,反而格外踏实。他知道,这样一支讲规矩、重约定的军队,是不会朝令夕改、过河拆桥的。
而他献出的那套水井分布图,价值连城。
这套图,把内志北部通道上一处处水源的位置、咸淡、大小、路径,标注得明明白白,哪里能走大队、哪里能歇脚补水、哪条道能避开流沙,一目了然。过去,西路军靠着侦骑一点点摸索,进展谨慎而缓慢;如今有了这套图和法赫德派出的老练向导,等于一下子擦亮了眼睛。李定国当机立断,率军沿着这条水井链,稳步推进,一路之上,秋毫无犯、纪律严明。
沿途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小部落,见连法赫德这样参加过血盟、与大夏死战过的大部都归附了,还得到了善待,又亲眼看见大夏军队果然不抢水、不掠畜、买卖公道、连敌人的伤兵都肯救,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,纷纷牵羊捧枣、望风来归。
有个先前扬言要“把东方人埋进沙里”的老酋长,亲自赶着一群羊到军前,臊着脸向李定国请罪。李定国没怪罪他,反倒按价买下他的羊、回赠了盐和布匹,又请他看了医棚里被救活的敌方伤兵。老酋长回去后,逢人便说:“我活了七十岁,见过称雄的、见过残暴的,就没见过这样打仗的——他们赢了,却不把败者往死里逼。这样的人主这片沙海,咱们服气。”一处处绿洲,就这么被打动、被串联起来。大夏军每到一井,总有本地牧民主动报信、引路,甚至有青壮要求加入仆从骑兵。部队推进时,竟出现了前头行军、后头部落赶着骆驼自发跟随的奇景。
就这么,西路军几乎兵不血刃,便牢牢控制了内志北部的整条通道和水网,把“控井、护路、联小部”的方略,扎扎实实往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更妙的是,法赫德之子被救活、全族得到善待的故事,像长了翅膀一样,顺着商队和驼铃,传遍了内志的一个个绿洲。“大夏人不杀降、还救伤兵,哪怕你是敌人”,成了比任何檄文都管用的攻心招牌。许多原本打算据井死战的顽固部落,心里都悄悄松动了——跟这样的军队打,败了也有条活路,那又何必拼上全族的性命?
中军帐里,李定国看着那张不断被新归附部落补全的水井图,难掩振奋。这一仗,歼敌是其次,真正到手的,是一条贯通内志北道的生命线,和一颗颗正在归附的心。
孙传庭却在欣喜之余,保持着一份清醒。他指着图上内志更南方的方向,缓缓提醒李定国和众将:“控住北道,只是个开始,万万不可因此轻敌。内志的纵深,还大得很,咱们没走过的绿洲、没摸透的部落,还有许多。尤其是再往南——”他的指尖,落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,“就绕不开那座伊斯兰的圣城,麦加了。那不是一座寻常的城,那里牵系着整片土地、亿万信众的信仰。怎么对待它,比打赢十场仗,都更要紧、也更凶险。”
帐中众将的目光,齐齐投向了地图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方向。北道已定,水井已连,可越是靠近那座牵系着无数人信仰的圣城,李定国和孙传庭便越是谨慎——刀剑能夺下绿洲,却夺不下人心;在信仰面前,一门巨炮的分量,或许远不及一句郑重的承诺。而圣城的态度,正静静地等待着西路军,去审慎面对、去小心周旋,一步都错不得。因为他们深知,在这片土地上,赢得一场战斗靠的是刀兵,而赢得长久的安宁,靠的却是对人心与信仰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