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丁港的晚风带着咸腥味,吹在卢象升脸上。
他站在旗舰的艉楼上,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岸上译出来的文书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脚下的甲板随海波轻轻起伏,桅杆上的灯晃来晃去,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港口里停泊着几十条船,有大夏的新式蒸汽舰,也有一路收编、改装的降舰,缆绳在夜色里绷得笔直。
文书是阿拉伯文写的,经通译萨利姆翻成汉话,又由随军书记誊清。
内容不长,语气却硬——奥斯曼大君苏丹向红海沿岸所有港务、部落和守军下了一道敕令:不得向东方来的大夏人屈从,不得开放港口,不得与之通商,集结一切力量,把这群跨海而来的外敌赶下海去。
文书末尾,盖着一方朱红大印,印泥的气味仿佛还隔着纸透出来。
大君的口气不小。
郑旺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。
这位郑氏水师出身的老教官,脸颊上有一道旧刀疤,被卢象升从东路调来整训红海舰队,可他这道令,真能管得住从亚丁到苏伊士这么长的海岸?那些部落、那些港主,听他的?
卢象升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文书凑到桅灯下,又逐字看了一遍。
萨利姆是红海本地人,世代在摩卡、亚丁之间做买卖,奥斯曼那一套他门儿清。
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将军,这不是哪个帕夏的私令,是从伊斯坦布尔发出来的。发这道令的人,自认为统治着三洲之地。沿岸这些港,平日名义上都奉他为宗主,真到了这一步,谁敢公开跟大夏通商,就是跟大君作对。
三洲之地。
卢象升是打过硬仗的人。
他从北直隶的苦寒边军,一刀一枪杀到江南,又从马六甲一路漂到红海。
他从来不敢轻敌,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掂出对面这个对手的分量。
过去这小半年,南路遇到的无非是阿曼的部落、亚丁的小邦、摩卡的商人,打一打、谈一谈,港就开了,税就收了。
他原以为红海以北也不过如此。
这封敕令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来,把他浇醒了——他们面对的,不再是各自为政、谁也不服谁的土邦酋长,而是一个横跨欧亚非、立国数百年的大帝国的国家意志。
叫诸将来中军帐议事。
他把文书折起,塞进怀里,转身下了艉楼。
中军帐里灯烛通明。
卢象升铺开一幅大海图,从亚丁湾一直画到苏伊士地峡,又用红笔把吉达、摩卡、亚丁几个港逐一圈出。
几名副将、通译、舰长围坐一圈,帐篷外值夜的水兵换岗的脚步声,一阵阵传进来。
卢象升先让萨利姆把敕令念了一遍。
帐中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灯芯噼啪作响。
诸位,卢象升指尖在图上敲了敲,过去我们打的是部落、是港主,一条船、一个炮位就能解决问题。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红海那头,坐着一个真正的大国。
一名年轻舰长忍不住开口:大帅,既是大国,他的兵就多?他的船就坚?咱们一路上,也没见着他几条能打的船。
多不多,坚不坚,我们没见过,不能瞎猜。
卢象升摇了摇头,可有一点是明摆着的——我们从京师到这里,走了一万多里海程。他奥斯曼从都城到红海,走的是自家的地、自家的海。论补给,论地利,论人熟地熟,哪一样是我们占优?我们一条船坏了、一袋粮烧了,都得从老远万里之外补。人家呢?人家就在家门口跟我们耗。
帐中又静了。
那年轻舰长张了张嘴,没再吭声。
郑旺点头道:大帅说得是。千里馈粮,士有饥色。我带了一辈子水师,最知道离家太远的仗不好打。
所以——卢象升拿起一支朱笔,在图上从亚丁向北画了一条虚线,这一仗,急不得。我们不能一口吃成胖子,更不能学过去那样,见港就打、见城就攻。从今天起,南路的方略改八个字:南稳北探,逐港消耗。
他顿了顿,一条一条往下数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亚丁、摩卡这一段已经拿下的,先稳住。港务、水师、粮仓、医站,扎扎实实地立住,做成我们在红海扎下的根。根不深,走不远。
向北到吉达、苏伊士,不硬攻。先探,先扰,先收民心,先断他的税基。他苏丹要打圣战,我们偏不跟他在教义上争长短——我们让红海沿岸的商人、百姓自己比一比:是奥斯曼的苛税、层层盘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,还是大夏的低税、护商、不扰教,让他们能活下去。人心向背,比炮管用。
还有,他转头看向萨利姆,你是本地人,你最知道这些部落、商人心里想什么。从明天起,多派可靠的人,北上走动。不招降,不挑衅,就是通商、治病、修井。让那边的人先知道,大夏的船,不是来烧杀的。
萨利姆听得连连点头。
他在这海边活了半辈子,见过葡萄牙人、见过奥斯曼人,还没见过一支打过来的军队,先想着给本地人修井治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