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去后,郑旺留了下来。
老教官跟着卢象升走出大帐,在码头边慢慢踱着。
脚下是被船板磨得发亮的木栈道,海风把两人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大帅,郑旺先开了口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咱们这一路,从南边打上来,看着顺,其实心里都捏着一把汗。
郑旺望着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船是好船,炮是好炮,可您算算,咱们吃的粮、烧的煤、伤兵用的药,哪一样不是从万里之外运来?亚丁港现在存的粮,满打满算,撑不过两个月。真要跟奥斯曼在红海北端狠狠干一仗,仗一打起来,海路若被他掐断,咱们这几千条人命,可就困在这异国的海边了。
卢象升停下脚步,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半晌才道:你说的,我都想过。所以这道敕令一来,我才不敢冒进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这位老水师:老郑,你在海上混了一辈子,你说,奥斯曼的船,真要在红海上跟我们对着干,他能赢我们么?
郑旺想了想,摇头:单论炮、论船、论夜战,他给咱们提鞋都不配。可他不用跟咱们在海上真刀真枪地拼。他只要在岸上修炮台、在港里囤粮、在部落里煽风,耗着咱们。咱们船再快,也不能靠炮把每个部落都轰一遍。
这就是了。
卢象升点头,所以这一仗,炮是末,人心是本。他苏丹要的是把整个红海的人都拖上他的战车,我们偏要让红海的人看明白,跟着奥斯曼饿肚子、挨税,跟着大夏有饭吃、有太平。谁赢,不在海上,在岸上。
郑旺听得深以为然,拍了拍栏杆:大帅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就踏实了。我还真怕您一怒之下,带着舰队就去撞苏伊士。
卢象升笑骂了一句:我若真那么鲁莽,陛下能把南路交给我?去睡吧,明日还要派人北上。
议事散后,诸将各自回营。
卢象升独自留在帐中,对着那幅海图坐到深夜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明忽暗。
他想起出航前,皇帝在京师便殿对他说过的话。
那天皇帝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指尖从一路滑到红海,说:卢卿,红海那一头,是欧洲人几百年啃不动的硬骨头。
朕不要你去啃碎它,朕要你站住脚。
站住了,就赢了。
站住脚。
卢象升伸出手,指尖按在亚丁那个点上,又缓缓北移,停在吉达、苏伊士之间。
他知道,从亚丁到苏伊士这一千多海里,每一步都不会轻松。
可他也清楚,南路这面旗一旦在红海立住,背后就是整个帝国的海权,退无可退。
他吹熄蜡烛,走出帐外。
夜色里,亚丁湾停泊的舰队灯火如星,一直连到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更远处北方的海,黑沉沉的,看不见边际。
卢象升望着那片黑水,心里清楚:真正的强敌,这才刚露面。
而这场仗,绝不会是十天半月就能了结的。
他正待回舱,一名传令兵从码头快步跑来,手里举着一封刚经电报译出的急件。
大帅!北路急电——赵营长那边,托博尔斯克的最后决战,打响了!
卢象升接过电文,就着远处的灯火看了一眼。
电文不长,只说北路在托博尔斯克外的沼地里,一把火烧了哥萨克的粮车,又用炮逼着他们的火枪队缴了械,堡里已经成了孤城。
他看完,向南点了点头。
北路这一仗,看似与红海隔着万里,道理却是相通的——不跟人多、地熟的对手硬碰,先断他的粮、耗他的气,等他自己撑不住。
赵二虎那个糙汉子,在冰原上悟出来的道理,放到红海,一样受用。
他把电文折好,塞进怀里,转身回舱。
舱门一合上,外头的海风便被隔在了门外。
他在昏黄的油灯下坐下,重新摊开那幅海图,提笔在苏伊士那个位置,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万里之外的冰原,和脚下这片燥热的海,其实是同一张大网。
网的这一头刚绷紧,那一头也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