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的,井边为打水打架的事少了。
队伍操练起来,虽然还生涩,却有了些样子。
几次小股土匪袭扰粮道,混编队出去剿,波斯兵负责骑射、阿拉伯兵负责步战、土库曼兵负责探路,配合得竟像模像样,打了个小胜仗。
那一仗,带队的正是译员阿里。
粮道在一片椰枣林边被几十号马匪劫了。
换作以前,各族降兵各顾各,早就散了。
这一次,阿里骑着马,用三种话轮流喊:波斯人从左翼包抄,阿拉伯人正面顶住,土库曼人绕到后头堵路。
他一个文弱学生,第一次拿刀,手都在抖,可喊起口令来,三种话切换得丝毫不乱。
马匪本以为这是一群乌合之众,一冲就散,没想到三面一合,反倒被围了。
仗打完,清点下来,缴了十几匹马、救下两车粮。
几个波斯兵和阿拉伯兵,刚才还在阵前互相瞪眼,这会儿并肩坐在树下分干粮,一人一块,谁也没嫌谁。
李定国听说后,特意把阿里叫去,赏了他一把好刀。
阿里却不好意思地说:将军,我哪会打仗。我就是会说几句他们的话,知道他们怕什么、想要什么。那个带头的阿拉伯小队长,打完仗跟我说,他这辈子头一回,打完仗还有人跟他分干粮。
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:你这几句话,比我十个营都管用。往后,这些兵,就交给你多跑跑。
从那以后,阿里在各营之间更忙了。
白天他跟着操练,晚上他学汉话,也教各族士兵几句最简单的汉话口令。
他常说,这些人不是天生的仇人,是被旧世道、旧酋长挑唆了几百年。
如今有饭吃、有赏拿、有人把他们当人看,仇自然就淡了。
李定国站在高坡上,看着算是磨出来了。
孙传庭却摇摇头,伸手指着河面:刀是磨出来了,可奥斯曼不会等我们慢慢磨。你看。
李定国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望着坡下,阿里正带着一队混编兵走过,波斯人、阿拉伯人、土库曼人肩并肩,脚步还有些生涩,却再不是从前那种互相瞪眼的模样。
他心里清楚,整编才开了个头,真正的考验,是上了战场,这些人能不能真刀真枪地替大夏拼命。
孙大人,他沉吟道,我琢磨着,不能光练。得让他们真刀真枪打一仗,赢了,赏格摆在眼前,人心就齐了。总不能靠我天天讲道理。
孙传庭点头:我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是这第一仗,得挑个合适的对手——既不能太强,让他们刚上阵就溃散;也不能太弱,赢了不顶用。
两人正说着,河面上的动静,就替他们挑好了这个对手。
李定国顺着他的手望去。
他眯起眼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这半年,他们在两河站稳脚跟,收编、整训、屯垦、修渠,一步一个脚印,把这座新占的大营经营得像模像样。
可他和孙传庭心里都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奥斯曼在两河经营了几百年,不会因为丢了几座外营,就善罢甘休。
今天这几艘小船,不过是探头探脑的前哨,后头,还不知有多少风浪。
传我的令。
李定国沉声道,今晚起,粮道沿线加双哨。河上的船,全部编号,夜间点灯。叫郑教官训练的那支河上水师,明天一早就拉出来遛遛——是骡子是马,也该让奥斯曼看看了。
两河的水面上,几艘挂着奥斯曼旗帜的小战船,正鬼鬼祟祟地沿着河岸,压低了帆,向着西路的水上粮道方向摸过来。
船身吃水很深,显然装着人。
李定国盯着那几艘船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认得那种船——吃水深、帆面小,是专门在内河袭扰的快船,跑起来悄无声息,最适合摸黑劫粮。
来得正好。
他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,转头对亲兵道,去请郑教官。就说,他练了三个月的那支河上水师,明天该见真章了。这第一仗,要让那些波斯兵、阿拉伯兵、土库曼兵,看看咱们大夏的船,是怎么替他们撑腰的。
亲兵领命而去。
河风拂过,把那几艘奥斯曼小船的帆吹得鼓鼓的,像几张张开的嘴,正悄悄往西路的粮道上凑。
一场水战,已经在两河的暮色里,一触即发。
李定国按刀立在高坡上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青白。
远处,郑旺已经带着人匆匆赶来,脚步踩得泥地咯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