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格达郊外的大营里,这天差点出大事。
事情起因很小。
一队波斯降兵和一队阿拉伯降兵,同在一口井边打水。
波斯人说自己先来,阿拉伯人说水桶是他们先放下的,三言两语,不知谁先啐了一口,谁先推了一把,两边十几号人就扭打在了一起。
土库曼兵在旁边看热闹,看着看着,因为上一辈的世仇,有人抽刀帮着这边砍了那边。
等巡营的兵赶到,井边已经躺了七八个见血的,水桶滚了一地,井台上的石头都染了红。
李定国赶到的时候,地上还躺着人,两拨士兵远远地站着,眼睛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,谁也不服谁,嘴里还在互相骂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都给我住手!
李定国一声吼,声如洪钟,震得旁边的人一哆嗦。
他没有立刻问谁对谁错,先让医兵把伤的抬下去包扎,又让人把这三队的队正叫来。
队正们一来,他才发现一个更头疼的问题——这三队,波斯话、阿拉伯话、土库曼话,互相都不通。
刚才这场架是怎么打起来的,三拨人各说各话,翻译在中间急得满头汗,翻过来翻过去,越翻越乱,两边的队正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李定国站在井边,看着这三拨脸色各异、服饰各异、连祷告时辰都不一样的降兵,忽然明白了孙传庭前几天跟他说的那句话:人,不是收进来就完事了。
收进来一堆互相有仇、连话都讲不通的人,比收十个敌人还难管。
夜里,他去了孙传庭的帐中。
孙大人,今天这一架,再不管,早晚要出哗变。
李定国也不绕弯子,一屁股坐下,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凉茶,这些降兵,打仗其实不怕死,就是语言不通、旧怨太深,凑在一个锅里吃饭,不出乱子才怪。
孙传庭这些日子也在为这事操心。
他铺开一张名籍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队的族属、人数、军官来历,旁边还用炭笔勾勾画画。
我琢磨了几天,孙传庭道,推了推案上的名籍,硬压是压不住的。他们之间的仇,是几百年攒下的,不是我们一道军令、几军棍就能抹掉的。得换个法子。
两人对着地图和名籍,整整议了一夜。
帐外的更鼓敲了三更,烛火换了两回。
第二天,西路大营里贴出了新的整编章程,通译用三种话,对着围观的降兵念了一遍:
第一,打散。
不再让同一族、同一部落的人凑在一队。
一个小队里,波斯人、阿拉伯人、土库曼人,互相错开,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。
旧仇再深,天天一个屋睡觉、一个锅吃饭,时间长了,自然就淡了。
第二,配通译。
从新办的军校里,专挑那些既会汉话、又懂当地语的年轻学生,每个大队配两三个。
号令、操典、军规,统一用汉话喊,再由通译翻给各族听。
操演的时候,口令一遍汉话、一遍当地话,直到所有人都听得懂、记得住为止。
第三,给共同的好处。
打仗缴获了,不分族属,按功分发;谁立了功,一样赏钱、赏地、妥善安置家眷。
孙传庭特意说,要让这些降兵明白,跟着大夏,打的是共同的敌人,得的是共同的赏,不再是替哪个部落、哪个汗王卖命。
第四,也留分寸。
各族的宗教、饮食、祷告时辰,一律不碰。
每个营里设随军的神职人员,礼拜的日子、吃食的禁忌,都照他们的规矩来。
李定国说:我们要他们替我们打仗,不是要他们改信什么。这一条,谁也不许动,违者军法从事。
章程贴出去,一开始降兵们将信将疑,三三两两围着看,低声议论。
那个在井边先动手的波斯队正,被李定国叫去谈话。
李定国也不罚他,只让通译问他:你是愿意明天还跟阿拉伯人拿刀对刀,还是愿意跟着大夏,打完仗回家,拿一份属于你自己的赏钱,娶个媳妇,置几亩地?
那波斯队正愣了半天,低下头,半晌才闷声道:跟着旧主,打了十年仗,没见过一文赏钱,打完仗还是穷光蛋。大夏若真能让我们吃饱、立功有赏,为什么不跟?
整编的日子,是真难。
语言不通,操演时一个口令下去,三个方向的人愣住,通译扯着嗓子喊,常常闹笑话,队伍走得歪歪扭扭。
可军校派来的那些年轻译员,有个叫阿里的波斯裔学生,最是机灵。
他白天跟着队伍操练,晚上挨个儿帐篷串门,用各族的话给他们讲大夏的军规,讲那些跟着西路军、分到了土地的降兵如今过的什么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