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象升沉声道,不管是谁,落水的,都捞上来。敌人也捞。
副官愣了一下:大帅,敌人……敌人落了水,也是人。
卢象升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,捞上来,绑了,给热水,给伤药。明日打完仗,他若还是要打,那是他的事。今夜在水里,他就是个要淹死的人。
舢板放下去了。
黑暗里,水兵们用长竿把一个个落水的人拖上船。
有个阿拉伯部落的水手,被捞上来时,冻得浑身发紫,牙关打颤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短刀。
一个大夏水兵什么也没说,先把自己的干外套披在他身上,又递过一个水壶。
那水手怔怔地看了看水兵,又看了看远处亮如白昼的大夏战舰,手里的刀,一声掉在了甲板上。
郑旺在一旁看着,低声道:大帅,您这一手,比炮还厉害。
炮能打垮他们的船,打不垮他们的心。
卢象升望着海面上陆续聚拢的灯火,让这些落水的人回去看看,看看我们是怎么待俘虏的。比咱们发十道檄文都管用。
联军的夜袭,本就是赌南路一触即溃。
如今攻势被现代舰的炮火顶住,仆从舰队又重新聚拢,这仗,就成了相持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那些阿拉伯快船见讨不到好,又被炮火掀了几条,悄悄掉转船头,消失在北方的晨雾里。
海面上一片狼藉。
几条被撞坏的仆从船在下沉,水里漂着落水的人。
卢象升下令先救人,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,落水的都捞上来。
天光渐渐亮了。
海面上,到处是碎木板、断桨和漂浮的水囊。
卢象升站在艉楼上,看着水兵们把落水的人一个一个拖上船。
有个阿拉伯少年,不过十五六岁,被捞上来时,肚子鼓得像一面小鼓,医官跪在他身边,把他倒提起来,控出海水,又给他做人工呼吸。
折腾了半天,那少年地吐出一口水,哭了出来。
医官抹了把汗,对旁边的水兵道:活了。给碗热汤。
那少年捧着热汤,浑身还在抖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大夏战舰上那尊黑洞洞的炮口。
他大概这辈子,都没见过这样的船——不挂帆,不划桨,在海上跑得比箭还快;夜里那两道光,比月亮还亮。
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沿岸那么多港,一见到大夏的旗,就自己开了门。
这不是人多打人少,这是另一个世道的人,开着另一个世道的船,来了。
郑旺走过来,盔甲上全是水渍,他抹了把脸,长出一口气:大帅,好险。若不是咱们这几条现代舰压住阵脚,仆从舰队这一散,整条南路,就交代在这红海里了。
卢象升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船舷边,望着北方那片雾。
老郑,他缓缓道,你看见没有。这一回,他们不是一个部落、一个港的土寇了。这是奥斯曼在背后,把沿岸阿拉伯部落全拢起来了。这是冲着我们南路,来真的了。
他转过身,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:传令下去,修整船只,救治伤兵。告诉弟兄们——真正的硬仗,这才刚开始。
他转头对郑旺道:还有,昨夜捞上来的那些阿拉伯俘虏,挑几个年轻的,给他们治伤,给他们吃饱。过几天,放他们回去。
郑旺一愣:放回去?
放回去。
卢象升点头,让他们回去告诉沿岸的部落,大夏的船,炮是硬,可人是软的。落水的,我们救;投降的,我们不杀。他苏丹要把他们绑在战车上,我们偏要让他们自己看清楚,跟谁走,才有活路。
郑旺恍然大悟,拍了拍栏杆:大帅这一手,比打沉十条船还狠。
他顿了顿,又望向北方更远处。
那个方向,是苏伊士,是吉达。
他知道,奥斯曼人在那里,已经集结了更厚的力量。
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艉楼上,很久没有动。
身后,甲板上的水兵正在收拾残局,有人在补船板,有人在抬伤兵,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夜那一战。
没有人慌乱,也没有人抱怨。
这就是他要的兵——见过夜战,见过血,却依然知道,大帅站在哪里,哪里就是阵脚。
他转过身,对郑旺道:传令,今日休整一日。伤兵好生医治,阵亡的,按规矩厚葬。他们的家眷,登记造籍,由舰队供养。
郑旺重重点头。
他知道,大帅这是在给南路这棵刚扎下根的树,浇水。
他望着卢象升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大帅,不像是来打仗的,倒像是来这红海边,过日子的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带着他们,从亚丁一路走到了这里。
他不信神,也不信鬼,他信的是,把根扎深,把人待好,把每一条船、每一袋粮、每一个伤兵,都安排妥当。
这样的人,带出来的兵,打不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