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1章 伤兵学艺,巴格达断水(1 / 2)

伤兵工艺学校的牌子,是唐婉亲自提笔写的。

学校设在京师城外一处旧兵营。刚腾出来时满院尘土马粪味,墙皮剥落。唐婉带着人收拾了半个月,墙刷白,窗重新糊油纸,院里支起一排工作台,台钳、铁锤、木刨、钢尺摆得整整齐齐。院角搭了一排暖烘烘的通铺。

开学头一天来了三百多号人。都是从各条战线轮下来的伤残退伍兵。有的断了一条腿,有的少了半条胳膊,有的一只眼被枪弹打瞎。他们被推车、担架、双拐陆续送进院子,一进院门就耷拉着脑袋。在他们自己想来,这条命打仗时没丢已是老天开恩,往后就是回乡蹲墙根,靠几个抚恤钱熬日子等死。

唐婉站在台阶上没讲大道理,先让人抬出几十副新打的木拐和义肢摆在院当中。义肢是请最好的木匠铁匠打的,轻巧结实,外头包了一层熟皮。

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废人。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,这里有先生有师傅有手艺。愿意学的进来学一门本事。学成了进兵工厂、进铁路局、进医站、进衙门,凭自己两只手吃饭。

底下没人吭声。独臂老兵张铁柱站在人群最后,咧了咧嘴,只当是官面场面话。他在辽东丢了一条胳膊,回乡两年地都种不利索。可第二天他还是拄着拐来了。

开学那天还有个炮兵叫刘满仓,两条腿都被开花弹炸没了,被人抬进院子就往地上一瘫:我学什么?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
唐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。旁边人要拦说这人身上脏,她摆摆手。她蹲在那儿跟刘满仓平视:你腿没了,手还在不在?

刘满仓愣了愣,下意识抬手。两只手好好的,粗壮满是老茧。

手在就能学。你是炮兵管过炮,往后兵工厂修炮验炮坐着就能干,不用站。

刘满仓怔怔看着她,半晌两行灰脸上的眼泪滚下来。三个月后他成了兵工厂验炮膛最好的师傅——坐在那儿用手一摸炮膛就知道平不平,比仪器还准。

学校分了好几科:机械修理、测绘、医护、文书、电报收发。师傅都是唐婉从各地请来的好手。应用派匠人方以智也被请来,专琢磨给伤残的人打趁手工具。

张铁柱分在机械修理科。一只胳膊怎么拧扳手?师傅没嫌他,手把手教他把工具卡在台钳上用一只手使力。头一个月他手抖得厉害,一个螺丝对半天对不上。师傅不催,只说:别急。我教过的兵比你残的还有,人家能学成你就能。方以智特意给他改了把扳手,柄上加皮套。三个月下来,张铁柱居然能独立拆修一台蒸汽机的阀门。机器轰隆转起来时,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回的汉子蹲在地上呜呜哭了。

没了左手的年轻什长陈小七学电报,初来时最自卑,一只手按不住电键急得直敲桌子。教电报的先生是从电报房退下来的老报务员,一只眼也是瞎的。老师傅没多话,当着他的面用一只手把一整份电文敲完,又快又准,才说一句:我一只眼都能行,你就一只手怕什么?陈小七从此发狠,天不亮就爬起来练。三个月后他的收报速度超过了科里所有两只手的学员。

瞎了左眼的赵大绳学测绘,非要用正经测绘仪。他用独眼凑在镜筒前一毫米一毫米地校。结业考核他量的那段路基误差比科里所有人都小。先生拍他肩膀:你这一只眼比别人两只眼还金贵。

方以智在后院单辟一间屋子专打义肢。别人打的是一根木头桩子能站就行,他打的义肢里头装关节,膝盖能弯脚踝能转,外头包软皮。有个断腿后生第一次穿着新义肢走到院子当中站住,又往前走一步,忽然嚎啕大哭。方以智搓着满手油污也不劝,只咧嘴:哭什么。能走了,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

这些事顺着商队军报传到前线。西路围巴格达的壕沟里,一个年轻什长听完同乡讲的学校,把枪攥紧了:瞧见没有?就算咱们哪天残了,国家也不丢下咱们。壕沟里几个原本天天盼着回家的老兵,听完之后干活都卖力了。他们不怕死了——怕的是残了之后没人管,如今这一点怕也被人从心里掏走了。

消息传到北路,赵二虎听完半天没说话,末了冲老巴图咧嘴一笑:后方有娘娘在,咱们前线的人心里头踏实。

可唐婉心里清楚,学校办得再红火也只是后方一点温热。几千里之外,西路大军已把巴格达围得铁桶一般,城下的血还在一天一天地流。

巴格达城外,夏军大营一圈一圈像无数道绳索把这座大城勒得死死的。李定国把中军扎在城东高地上,孙传庭在城西城北把水渠粮道掐得严严实实。两人都不急着轰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