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格物园。
自打大夏科学院挂了牌,这园子就没安生过。造蒸汽机的跟架电报的吵,铸炮的跟熬农药的吵。这回两拨人拍着案子,唾沫星子溅了一地,殿外槐树上惊起几只麻雀。
应用派领头的是工部老主事方以智。他爹是铁匠,他从小在铺里抡锤,掌心一层老茧,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铁砂。他能拧最细的钟表螺丝,也能镗最厚的炮管。他往大殿当中一站,一巴掌拍在案上,茶碗跳了跳,茶水溅出来。
四路大军在外头,北路要棉衣,西路要炮,南路要船,东路要枪。方以智嗓门粗,震得梁上灰往下掉,这节骨眼上,不把钱砸在枪炮机械炼油上,反倒去搞天文数学?那玩意儿能当炮打?
他身后站着一群匠人,短打扮,袖口油亮,腰上系皮围裙,抱着胳膊不吭声。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插嘴:上月西路来电,炮管磨薄了三根,我们连夜赶,还是供不上。
理论派领头的是徐光启大弟子李天经,进士出身,跟着老师修历法推步天算,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。他起身,扶了扶镜架。
方主事说的难处我都明白。李天经道,可我且问一句,咱们用的这些物事,是哪儿来的?
方以智瞪眼:陛下带来的。
正是陛下带来的。李天经从袖中取出一卷算稿,蒸汽机造一台少一台,火炮铸一门少一门,电报机组了两百台也就两百台。咱们眼下是在吃老本,老本总有吃完那天。火药是咱们祖宗发明的,可祖宗拿它放鞭炮,西洋人拿它铸大炮。差就差在,人家抠化学的理,咱们只贪现成的巧。炮钢里掺几分碳、回火到什么火候,方主事说得清么?说不清,凭的是老师傅手感。人一走,炉一凉,就断了。
方以智脸涨红,张了张嘴没接上。他上月刚折了一个会镗炮的老匠人,人一没,半条线就慢了下来,年轻人手上没那个准头。
再过十年二十年,家底用光了,人家再打过来,咱们怕是连炮怎么铸都摸不着头脑。李天经把算稿往案上一放,我不是要停你的炮炉。我是说,炮炉旁边,得有人把火理清楚,不然炉一旦凉了,就再也烧不热。
两派顶上了,方以智拍案,李天经扶镜,谁也不让谁。一个说前线弟兄在流血,一个说百年根基要塌。徐光启坐主位,须发皆白,手里捻着木珠,眉头拧成疙瘩,末了起身:别嚷了,进宫,请陛下定。
乾清宫里,陈阳听完两边各说一遍,没急着表态,踱到窗前。外头车马来往,挑担的、送孩子上学的,热气腾腾。他想起在那头见过的旧事——先有牛顿、波义耳蹲在屋里抠数理,后头才生出瓦特和蒸汽机。也想起近代为什么挨打——只贪应用的巧,不扎基础的根,到头来火药做了爆竹,罗盘引了洋人的船。
他转身问方以智:如今一台蒸汽机,从铸缸到出汽,要多少日子?
方以智没想到问得这么细,愣了一下:好匠人赶,四十天。可汽缸要镗得严丝合缝,慢工出细活,急不得。
老师傅手一抖,缸镗偏了呢?这批活不就废了?
方以智张口结舌。这正是他最怕的事。
陈阳又转向李天经:李大人,如今这部历书,底下的算学生可会自己推步?
李天经扶镜叹气:学生们只会套公式查表。公式是陛下带来的,他们照着算准头不差。可公式怎么来的,没人说得清。哪天错了一位,谁也看不出来。
陈阳点头。这一问一答,两派病根都摆到了明处——应用缺理撑着,理缺人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