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5章 格物七三开(2 / 2)

方主事,前线要枪要炮要棉衣,是近忧,朕不能不管。他转向李天经,基础是长远,朕也不能只盯眼前。

陈阳走回御座坐下:朕定了。钱按七三开。七成归应用,铸枪铸炮、蒸汽机、电报机,前线弟兄手里不能空。三成归理论,天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朕给你们十年,不催交差,安心蹲你们的试验室。

他扫视两人:应用解近忧,基础谋长远。两拨人不是冤家,是一前一后。缺了哪一头,大夏都站不稳。又道,再立一个科学奖,面向天下,有新发明新创造的来报,评上的发奖金授官职。农家子、匠人子,有真本事就能出头,不用非走科举一条路。民间匠人不论出身,凡有新奇之术、可用之物,地方官不得刁难,须直送京师核验。

出了宫门,方以智赶上李天经,哼了一声,却没往常那样横眉冷眼:你说的那个火候,我回去让炉上师傅都记下来,掺几分碳、烧到什么色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

李天经拱手:算学这边,我也拨两个学生去你炮炉边蹲着,帮你把手感变成数。不然我那三成钱,也是空中楼阁。

戈壁滩上,一口油井冒着黑烟。

赵二虎站在井边。这口井是他去年让人试打的,那时候满眼黄沙,风吹得天黄地黄,连远山都是黄的,夜里狼群在营房外头嚎。他当时暗骂这鬼地方能有什么,没想到真打出了油。井架是木头搭的,摇臂吱呀作响,黑油顺着导管汩汩淌进池子,池边结着一圈黑壳。他穿一件老羊皮袄,脸叫戈壁风刮得黝黑,手粗得像老树皮。

一个工部技师蹲在井沿,指头蘸了油,凑鼻尖闻了闻,又在两块铁片间捻出一道亮丝。将军,这油成色不赖,能炼煤油柴油,稠的那层做润滑。就是硫气重,得脱一遍,不然烧起来毁炉壁。

赵二虎点头。他不懂这些名词,只知道没油,蒸汽机转不动,轮船开不动,车子走不动。他对队正道:拨一个排的兵,帮着垒砖窑。窑成了,头一炉柴油出来,先给京师报捷。再加打两眼井,护井岗哨加倍。井场周围挖一圈防火沟,沟里不许见火星。

正看着,井场另一头起了喧哗。一个送饭伙夫端着油灯抄近路,想从油池边上过。护井兵嗷一嗓子扑上去,一脚踢飞油灯,灯盏摔在沙地上,火苗窜起半人高。

赵二虎几步冲过去,一把拎起伙夫领子,脸黑得像铁:不要命了?这池子油点着了,整个井场都得飞上天!他转头对全队吼,井场之内,见火者斩!天黑后送饭只许点月光,谁再拿灯靠近油池,军法从事!

他蹲下身,看着沙地上快烧完的灯油,后背一阵发凉。陛下叮嘱的防火护水,他原以为是官样文章,如今真见着火星子离油池只有几步远,才知道这道令是拿命换来的。站起身对技师道:防火沟再挖宽三尺,井架顶备几口缸。这些事,比多打两眼井还紧。

消息传回京师,陈阳当即下令设石油署,专管勘探、开采、炼制。石油署发了告示遍贴各道:凡民间发现油苗、油泉,报官者有赏。各地回报雪片似飞来——戈壁有黑泉,波斯山里有渗油的石缝,两河边有牧民世代用来点灯的黑泥。陈阳又下令,从各部族招识路的向导跟着勘探队进山,本地牧民祖祖辈辈知道哪儿的土是黑的、哪儿的泉冒泡,比什么仪器都灵。

工部又吵成一团——一派说炼油厂建前线,油刚打出来就炼,省一道长途运输;一派说不行,前线太险,敌人一个反扑厂子就完了,核心手艺必须攥在国内。

陈阳拍板:建两处。前线建粗炼厂,把原油炼成柴油煤油直供军队,厂子从简,砖瓦木石从快,丢了也不心疼。国内建精炼厂,炼汽油润滑油这些精细货,最好的技师最好的设备都搁国内,这是根。油管和铁路并举,路跟着油走,不能等油出来了再修路。

他脸色一沉:还有一条。石油开发,必须同步防火、防污、护水。油井边不许见明火,抽烟都不行;炼油厂不许贴着大河,废水沉淀过滤干净才许排,不许直接排进河里毒了百姓的井。出了火灾污了水源,唯石油署是问。

一个老工部主事出列:陛下,石油是好东西,可也是招灾的东西。老臣听说西洋有国家为这黑黄水动刀兵,商船为它护航,舰队为它开道。

陈阳点头:你说得对,搞它会惹麻烦。可不搞,麻烦更大。别人搞了就比你强,强了就来打你。所以咱们非搞不可。搞了,才护得住自己,护得住百姓。

他想起在那头读过的一段掌故:西洋人靠造船航海崛起,可要是没有那批蹲在天文台里算星星的人,船也开不到大洋深处。大夏如今有了船,有了炮,可那批算星星的人,还得他亲自来养。三成钱,十年不催,就是要给这批人留足扎下根的工夫。他要让这天下的聪明脑子都往格物这条道上走,别全挤在科举一条窄路上。

他铺开西北图,在戈壁、波斯、两河三处各画了个圈,又用炭笔虚虚连了几道线——那是他心里未来的油管和铁路。线画到京师,又从京师分叉出去,一支往北,一支往南,一支往东。他不怕慢,一步一步来。老本吃完之前,得让大夏自己能造。他的目光,已经落到那些散在远方、刚刚露头的油苗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