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了埋伏——喊声被风撕碎。
李定国放下铜号,看的是高地背后的炮兵阵地。那阵地半月前就修好,炮位挖了三尺深,顶上盖着树枝和土,远看只是一道土坡。炮手早把炮口压低,装定好距离。指挥官举着小红旗,眼睛盯着他这边。
李定国拔出指挥刀,向下猛地一挥。
红旗落下。
两边高地上炮声同时炸开。第一排炮弹砸在奥斯曼炮队中间,二十门敌炮当场被掀翻六门。碎木片、炮架铁、人的残肢一齐飞上半天。
马哈茂德在口袋底咧开嘴笑了,扭头吼:看见没有!这才叫打仗!稳住正面!
湾里,帕夏的白马惊得人立起来。他死死拽住缰绳,可四周全是炮烟,黄澄澄的烟尘遮天蔽日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身边亲军被炮弹一茬一茬扫倒,旗手连人带旗栽进浅滩,河水染红一大片。
告诉炮兵,先打炮队,再打旗。李定国顿了顿,湾口那两千没进来的,别管。让他们看着。看到明天,他们自己会跑。
第二排炮跟着落下。这就是后来被叫两河铁雨的那一轮。炮弹一排一排倒下来,像天上下了一场铁的雨,三步开外看不见人。
湾里已经没有队列了。帕夏喊破嗓子:结成方阵!往湾口冲!
湾口是他唯一的生路,可两侧枪口已经架好。第一波五百骑兵呐喊着冲上去,还没到一半,炮弹落在侧后,人仰马翻,后头收不住,从同伴身上踏过去。
步卒结成密集队形,端着盾一步步往湾口挪。这是奥斯曼人惯打的阵仗——盾墙在前,火枪在后,硬顶着弹雨往前推。
可他们面对的不是火枪。
高地炮兵指挥官放下望远镜:换榴霰弹。
炮手把一匣子铁沙和铅弹塞进炮口。方阵推进到湾口前两百步,炮弹在他们头顶炸开,铁沙铅弹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扫过前排。举盾的连人带盾被打翻,后排火枪兵胸口中了一串铁子。
方阵乱了。
奥斯曼人组织了三次突围。第一次冲湾口,回来的不到一百。第二次想借坡根死角往上爬,被排枪一批批打下来,尸体叠了三层。第三次最惨,一帮人跳进浅河想从水下游过去,可河水只齐腰,他们在水里站成一排靶子,被两岸枪打得水里翻红。河面上漂着尸体,血把浅滩泡成酱红色。
太阳压到山尖,马哈茂德听见收口袋的号。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,领着人从正面缓缓压上去。一个没被炮弹打中的百夫长带十几个人扑过来,马哈茂德没躲,等他近了一抬手,仆从兵齐射,那十几个人倒在三步开外。
降的蹲下。他踩着那摊血,声音不大,不降的,自己选。
再没人冲了。
帕夏的白马死了。他徒步站在一小堆亲军中间,肩膀中了一块弹片,血把胸前袍子浸透。身边还剩不到两千人。
帕夏,一个军官喘着气,没子弹了。
帕夏没说话。他看着高地上不紧不慢装填的炮手,看着湾口黑洞洞的枪口,慢慢解下腰间弯刀,插在泥里。
举白旗。
白旗升起时,李定国才从高地下来。帕夏被两个兵到他面前,肩膀缠着布条,腰还挺着。他打量这个年轻的大夏将领,又回头看了看高地上黑黢黢的炮位,用生硬的当地话问:你们的炮,有多远?
李定国没正面答:够得着你昨天扎营的地方。
帕夏沉默很久,低头把佩刀双手递上。
受降规矩是孙传庭定的:降者不杀。先缴械,再给水给粮。伤兵不管是谁的,先抬到一边。一个中弹片的奥斯曼步卒躺在泥里,看见大夏医官蹲下来,吓得往后缩。医官没说话,剪开他袖子,冲洗伤口,敷药,包扎。
那步卒嘟囔一句。阿里转过头:他说,他以为会被杀。
告诉他,降了就不杀。伤了就救。这是规矩。
清点下来,湾里歼灭精锐六千余人,俘虏两千,缴获火炮二十门、军旗十八面。湾口那两千援军在远处看了一下午,入夜前悄悄退回摩苏尔,再没出来。
参谋把数字报上,李定国只点了点头,没笑,也没庆功。
不追。
参谋愣了:不追?摩苏尔城现在空虚——
不追。李定国打断他,这是陛下和孙大人定的规矩。西路不孤军深入。今天赢在有准备,明天追出去,就可能中别人的埋伏。巩固外围。封仓,安民,修工事。把战果守住,比多占一座空城值钱。
当晚孙传庭回电只有一行字:打得好。守住。勿贪。
李定国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,走出帐外。两河夜风吹过来,带着硝烟和河水的腥味。他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——摩苏尔方向的奥斯曼机动主力没了,两河上游的主动权彻底握在大夏手里。可他也知道,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,那边会动。那边一动,更大的仗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