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河上游,秋。
李定国蹲在河湾北岸土坡后,举着望远镜。坡下一片河滩,河水拐了个弯,甩出大浅滩。滩两边是高地,高地背后才是他的炮兵阵地。
这地方他踩了三天,每道沟、每个坎都画在图上。
三天前他和孙传庭通了电报。孙传庭在摩苏尔南面坐镇,电报里只问:放出去的饵,他们咬不咬?李定国回了八个字:饵要香,钩要稳。
饵是那座小堡,是那支三天两头吃败仗的仆从营。钩是这道河湾。
他不是没想过硬打。可摩苏尔城高,炮轰不开,人填不起。唯一的法子,是把人从城里钓出来,在野地里打。野地是他的地盘,他的炮打得远,粮秣跟得上。奥斯曼人出城百里,后路一断,就是死路。
奥斯曼人动了。身后传令兵压低声音。
远处官道上尘头起来了。先几十骑斥候散开一线;后头步兵队列拉得很长;再后头炮队碾着土路,旗号是奥斯曼的新月旗。
该演的戏,开场了。
河湾南面那座小堡,三天前主动放弃。撤的时候故意走得慌,寨门没关,灶灰还是热的。波斯仆从营扮守军,一接火就跑。
已是第三天。第一天,奥斯曼人占了空堡,搜出几袋粗面,认定东方人是饿跑的。第二天,仆从营佯败,丢了二十多副担子,里头一半石头,一半掺沙的麦子。第三天,对方主力终于出了摩苏尔城。
这三天,马哈茂德那营人每天撤退都退得像真的。第一天伤十个,第二天伤二十个,伤号全抬着走。李定国下了死规矩:败要败得像,跑要跑得怕,可一个真百姓不许踩死,一个真俘虏不许杀。
前锋多少人?
译员阿里放下望远镜:步兵四千,骑兵一千,后头跟着炮。看旗号是摩苏尔总督亲军,带队的是个帕夏,骑白马。
亲军都压上来了,那就是追红了眼。李定国转身道,告诉南面马哈茂德,再败一阵。退到河湾口,不许回头。
南面,马哈茂德带着人。大刀砍进沙土,身后弟兄丢盔弃甲地跑,有人靴子陷在泥里,索性光一只脚接着跑。
前头是河湾口。口窄,里头宽,活像一只口袋。
马哈茂德跑到口袋边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奥斯曼追兵咬得紧,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。他知道这一跑,是把敌人往死地里引。
加快!退进湾里!
仆从营卷着尘土退进河湾。湾里挖了浅壕,壕里藏着人。马哈茂德带人从壕上踩过去,按计划退到口袋底,路过壕沿时冲里头弟兄眨了眨眼。
奥斯曼前锋到了湾口。帕夏骑在白马上勒住马,举鞭看了看湾里。浅滩,两边高地,里头乱跑,旗号都倒了。
身边一个军官道:帕夏,这地方像埋伏。两边高,进去展不开。
帕夏冷笑:埋伏?你看他们那副德行,三天了一碰就垮。这是东方人的疑兵。一鞭抽在马脖子上,总督大人的命令是追击。进去,把那股败兵砍干净。
骑兵先进,马蹄踏进浅滩,水花溅起。步兵跟着进,炮队也跟上来,轮子在沙地压出深辙。
李定国在高地上看着。人进一半,他不动。人进三分之二,他还不动。直到奥斯曼炮队也进了湾,二十门炮一字排开碾过浅滩,他才直起腰。
炮队进来了。参谋低声道。
进来就好。我等的就是他们的炮。
午后三点,从高地下射,背光的是敌人,晃眼的也是敌人。
传令。口袋底的人稳住。没有我的号,谁也不许先动枪。
口袋底,马哈茂德趴在浅壕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见奥斯曼骑兵已经踏过壕前那片平地,马鼻子喷的白气都数得清。再往前二十步,就该踩到他脸上了。
湾口外,奥斯曼后续部队还在往里涌。帕夏亲自骑马进了湾,后头没进来的人堵在口上,骂着、推着。
李定国数着人头。步兵五千,骑兵一千二,炮二十门,全进了湾。湾口还挤着没进来的两千人,像一条被掐住头的蛇。
他接过号兵的铜号,低声道:再等等。
等风把旗吹直。等最后一门炮陷在沙里。等帕夏的白马走到他望远镜正中央。
呜——
铜号声撕开河湾。口袋底,马哈茂德猛地站起,浅壕里仆从兵一排排步枪架上壕沿,枪栓同时拉响。湾口两侧,预先伏下的两队步兵同时起身,两排枪口把口袋尾巴扎死。
奥斯曼队伍猛地停住,前头骑兵勒马,后头步兵一头撞上去,人喊马嘶。帕夏在马上猛地回头——那股不见了,眼前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,两边高地上也露出了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