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海,南岸舰队锚地。
卢象升站在旗舰舰桥上,举着望远镜往北看。海天尽头,是苏伊士地峡一线黑影。那儿有奥斯曼人修了几十年的炮垒,扼住红海通往地中海的咽喉。
三天前,他派了一营仆从军,趁夜试登北港。
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。小船趁退潮悄悄划向北港,船上人屏着气,手里攥着枪。他们以为能摸上岸,在炮垒下钉钉子。
可船还没靠岸,炮垒上的探照灯就亮了。一道惨白的光扫过浅滩,把正在蹚水的仆从军照得清清楚楚。紧接着岸炮响了,炮弹在浅滩上炸开,泥水混着血溅起来,小船被打翻好几条,人在水里扑腾。后面的船见势不妙想退,可退潮时船走得慢,岸炮追着打,又掀翻两条。
那一仗从半夜打到天亮。上去的人,没回来多少。
折了多少?
通译萨利姆翻着名单,声音压得很低:上去的三百二十人,回来了一百一。伤的四十。剩下的,没下来。
负责练这营兵的郑氏教官郑旺,脸绷得紧紧的。
为什么没上去?卢象升问。
郑旺开口:北港外头是一片浅滩,退潮露出烂泥。咱们的人下了小船,得在烂泥里蹚半里地,探照灯一扫全成了活靶子。而且是高丽营的兵,不习水战,下了船脚都站不稳。补给线又长,船上的炮够不着炮垒深处。
卢象升没说话。一个被抬下来的伤兵躺在甲板上,腿上中了一块弹片,咬着牙没哼一声,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卢象升走过去蹲下来:叫什么?疼就说,别硬撑。
伤兵愣了一下,声音很小:小的是高丽营的。不疼。小的就是想不通,咱们那么多人,怎么就上不去。
卢象升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仗不是兵不勇,是打法错了。拿人命去填炮垒,填不起。三天前这一着是他自己拍的板,想试探苏伊士虚实。试是试出来了,代价是二百多条人命。
将军,萨利姆小心翼翼开口,下一步要不要再试一次?把炮船往前靠一靠?
卢象升摇了头。
不试了。拿人命填的事,不干。这一营是仆从军,可就算是仆从军,也不能这么糟蹋。他走到海图前,这地方硬啃啃不下来。炮垒修了几十年,岸炮比咱们船炮还多。咱们要是一船一船往那儿填人,填到冬天也填不下来。而且苏伊士是奥斯曼命门,咱们真打急了,他们从全国各地调兵过来,咱们在红海被拖住,西路也得分兵,满盘皆输。
那怎么办?
改法子。三条。他伸出手指,第一,封锁。舰队把红海北口堵死,不许一条粮船进去,也不许一条商船出来。苏伊士城里的粮靠海运接济,咱们不打它,就饿它。饿上三个月,城里自己就乱了。第二,策反。城里税官、守军日子不好过,奥斯曼税重,兵饷又常欠。咱们通过商人把话带进去——愿意献城的,保全家小,还给土地。第三,点杀。咱们不打主堡,可城外那些外围炮垒、补给点,一个一个拔。用重炮,用夜袭,一次拔一个,不贪多。
他放下手:急不得。这是块硬骨头,得慢慢泡。咱们在海上耗得起,奥斯曼人在城里耗不起。记住规矩,不犯圣地。炮口对准炮垒,别对着老百姓。
当天下午舰队就动了。几条炮船开到红海北口把航道堵了,小股快船在外围巡逻,见着奥斯曼粮船,要么扣下,要么逼它掉头。
第二天就有一条奥斯曼粮船想硬闯,炮船发了两炮警告,粮船不敢动了。押船的兵被带上旗舰,卢象升没为难他们,给了水和干粮就放回去。
回去告诉你们长官,红海北口我们封了。再想运粮,先问过我们的炮。
那几个奥斯曼兵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同时,萨利姆化装成商人,从陆路绕到苏伊士城外。他在城外集市找了个茶馆坐下,旁边几个城里出来采买的小吏聊起税赋就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