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乱六月初在甲斐山区诹访爆发。领头两个:高桥道满,四十多岁,原越前藩足轻头,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拉到右下巴,打过鸟羽伏见之战,幕府失禄后在京都当浪人,杀过两个高利贷商人被通缉,逃进甲斐山。另一个随然,比高桥小十岁,矮胖光头,颈挂木佛珠,诹访上社僧兵出身,平时念经虔诚,念着念着突然抽薙刀对空劈砍。两人一合计,打出一面旗:还政幕府,驱除大夏。
他们裹胁附近村子山民两千多——不跟着走就烧房子——趁夜摸下山,袭了两个县衙一个粮站。县衙里只有几个大夏文吏和十几个兵,没防备,被杀三个,文吏被抓,粮站两百石米抢光。
江户都护府里,满桂一把掀帘进来,把军报拍桌上:反了。
郑成功看完军报盯地图。甲斐山高林密,大兵团进去炮拉不上山,粮运不上去,正好被打游击。但他心里转的不是怎么平,是平了之后——日本人还觉得是大夏人替他们平的,他们自己的兵永远站不起来。
让新军上。郑成功说。
日本新军是都护府这两年一手练的,兵员归附足轻、町人子弟、改造过的下级武士,装备大夏淘汰的老式步枪,军装大夏式样但肩章缝红日徽,两个联队两千四百人,没打过仗。
你信得过他们?满桂问。
信不过也得信。我们不能替他们守一辈子。朝鲜仆从军协助,我们的人外线压阵提供炮火。赢了,他们在日本人面前就站住了。输了——他顿一下,输了再说。
满桂要去前线督战。新军联队长中村太郎,原冈山藩足轻,人稳不冒进。通译善八在江户做过买卖,汉话讲得好。
新军沿关东平原往西开。中村骑马在前,善八骑旁边嚼草。善八问紧张吗。中村没马上答,过了一会儿说:善八,你说我们打这仗,是为了谁?
为我们自己。原来在藩里当足轻町人,命不值钱。现在有新军有饷有地。这帮浪人要请回幕府,我们又得回去当牛做马。
中村点头。他想起半年前在冈山城下站岗,饷钱不够吃饭。大夏军来了,废藩政,编新军,他报名参军,第一个月发二两银子,手在抖——在藩里当足轻一年也挣不到二两。从那天起他就知道,这部队是他的,这片土地是他的,谁抢他跟谁拼命。
大军到诹访山口停住。前面一条狭窄山道,两边密林,叛军在山上上社里。中村不攻,就地挖壕垒袋,把两门迫击炮架后面——练了三个月打靶还行,没实打过。他送信上山:胁从者下山不杀,首恶交出免死。山上没回。
第二天夜里,三百多僧兵扛薙刀摸黑劫营。前哨新兵没见过这阵势,慌了往后退。中村在帐里听见枪声,提枪跑出,朝天开一枪:不许退!前哨排跟我上!善八紧跟后面边跑边喊:站稳了!这是我们自己的仗!
一夜阵地失而复得三次。僧兵薙刀近战厉害,但新军有枪,近距离排枪一扫,僧兵一排排倒。天快亮叛军退上山。阵地前躺六十多具尸,四十具叛军,二十多具新军。中村蹲下把一个十七岁新兵的眼睛合上——那孩子是江户町人的儿子,胸口被薙刀砍了大口子。他站起来对善八说:他们下一个目标,一定是南面十五里军粮站,八百石米。我们丢了粮站——他没说完,善八懂了。
善八跑去向二十里外中军帐报。满桂听完点头:告诉中村,粮仓他必须守住。我在外线把炮拉上去,退路我来堵。旁边现代军参将忍不住问,真把主攻交给日本人,万一顶不住。满桂说:顶不住也得顶。我们替他们打了三年,还能替一辈子?我不信中村会输,那个人练兵狠、稳、不冒进。他又点一个连:去粮仓外围高地设观察哨,不要参战,只看。看新军怎么打怎么守,打完写详报给我。
那一夜中村睡不着,坐在粮仓哨楼上看外面黑漆漆的盆地。善八递水上来。中村说想他娘,在冈山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善八没说话,他也想他娘——在江户开豆腐铺的。两人坐着看星星,山里没灯火,银河横在天上。善八问那些人为什么要反。中村想了想:因为他们怕。怕新制度,怕丢饭碗。有人告诉他们新制度是来抢他们的。好话没人信,坏话传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