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马城外，起义军营地绵延两里。粗布树枝搭的帐篷歪歪扭扭，篝火一堆挨一堆煮玉米藜麦。首领图帕克·阿马鲁三十出头，高瘦高颧骨，印加王室旁支后裔，家族在安第斯山里隐姓埋名过了七代。他听说大洋彼岸来了东方大国，已拿下古巴墨西哥，西班牙总督望风而逃，这才出山召集山里部落凑了两千多人，围住利马城外西班牙殖民据点。

但他没有攻城。他知道自己的人只有石斧木棍，攻不下石墙火枪的据点。他围了三天，等一个消息。

第四天清晨，手下举着白布跑进帐篷：海边来了人。穿军装黄皮肤，说是大夏军先遣队，三个，没带兵。

为首的是个少尉，靴子上全是土路灰。译员阿里跟在旁边——这个波斯人跟了李定国多年，学会了西语和一些印加语。谁是图帕克·阿马鲁？李将军听说你围了据点，派我先来看看。你的人有多少？能打的两千，加上老弱妇孺五千。粮草呢？山里部落送羊驼玉米藜麦，够半个月。

阿里点头：李将军舰队十天后到。在那之前你不要硬攻，把西班牙人堵在据点里别让他们跑了。

图帕克·阿马鲁问了一句关键的话：你们来了之后，米塔制还在不在？米塔制是西班牙人强加的劳役制度，每个印第安村子按比例出男丁送矿场种植园，矿里奴工十个活不过三个，死了往山沟一扔连裹尸布都没有。

阿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图帕克·阿马鲁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——李定国亲笔，附中译文：米塔制必废。印第安人与欧洲人在大夏律下一律平等。矿场奴工即日释放，任何人不得再奴役印第安人。

他看完手在抖，把信叠好贴在胸口，然后单膝跪下，解下腰间石刀双手递上。告诉李将军，我图帕克·阿马鲁愿为大夏先导，他指到哪里我们打到哪里。阿里扶他起来：刀你留着。李将军不要你的臣服，要你帮着安民。

十天后大夏舰队在卡亚俄港外出现。十二艘蒸汽舰炮口对准炮台，炮台只放一炮就停了——守军看见蒸汽舰冒黑烟逆风行驶，以为是魔鬼的船，几个炮兵当场弃炮而逃。陆战队登陆几乎没遇抵抗。

李定国在卡亚俄设前线指挥所，把图帕克·阿马鲁带来。利马城里有西班牙总督和八百守军。城外我围了三千人，攻不进去。不用你攻。你的人把城外据点看住不许增援，攻城交给我们。

第二天攻城。仆从混编军三千从北面进攻，西班牙守军在城墙上开枪，仆从营倒下一片后面继续推。线膛炮对准城墙薄弱点一发接一发，半个时辰后城墙塌个缺口，仆从营涌进去巷战半天。总督在总督府挂出白旗。

利马城破，李定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总督府，而是去银矿。卡亚俄内陆那座矿里还有三百多印第安奴工，每天只吃一顿玉米饼干十二个时辰，矿坑口西班牙监工拿鞭子看守，跑慢了就是一鞭。

李定国带一个排现代军骑马赶到。监工看见大夏军装立刻跪下举着鞭子。李定国不理，径直走进矿坑入口。坑里又黑又潮，全是硫磺味。奴工们赤脚腰系破布用镐头凿矿石，听见脚步声吓得蹲墙角，以为监工又来打人。

都出来。米塔制废了，你们自由了。

奴工们面面相觑不敢动。一个老奴工慢慢站起来，腿上全是溃疡，牙齿掉了一半。他看着李定国说了句印加语。阿里翻译：他问，真的假的？李定国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：真的。从今天起矿场雇人干活给工钱，不愿意的可以回家。老奴工喝了一口，哭了。身后的奴工一个接一个站起来，跟着走出矿坑。李定国让医官给奴工们检查身体。三百多人里四十多个病得走不动路，抬上担架。西班牙监工被军法队看押等候审判。那个年轻奴工蹲在坑口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，很久没有见过天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