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程分四路开工。陆路那一路最快,从京师往西电报杆一路竖到中亚波斯两河。波斯沙漠里没有木头就用棕榈杆。有一回沙漠起沙暴一夜刮倒三十根杆,电报工第二天扛着重新竖。铺到波斯时当地部落头人起初不让竖杆,说破地脉。电报工请头人亲耳听一段京师发来的话,又让他给家里人发了一句,半个时辰后就收到回信。头人愣半天,亲手帮着扶了一根杆。
里斯本到北美那段最难。海底电缆是李国栋工坊一点点造出来的:铜芯外面裹橡胶再缠麻最后包一圈镀锌铁丝。第一次在里斯本外海试铺到二十里电缆断了。断了就捞,潜水员下去摸两天才发现被礁石磨断。改了主意近岸先铺深一点,离岸再往深水走。第二次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一直铺到大西洋中继岛。电缆接上,里斯本发一个字,中继岛半个时辰收到。岸上工程师抱在一起跳,一个老工程师脱帽扔上天,说他造了一辈子机器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补天。
从北美经夏威夷到新泉州那段最考验人。铺缆船从新泉州出发先铺到中途荒岛建中继站架杆再往下铺。海上无风三尺浪,铺缆船晃得厉害电缆时不时绞成一团。守中继站的是两个电报兵带半年口粮,守在荒岛上四周只有海。可只要缆一接上收到对岸那个字,什么苦都忘了。
最后一段从新泉州经菲律宾回广州最顺。一路都是大夏已占的岛,一站接一站水浅港多,电缆沿岛链走像一串珠子。塔万在菲律宾派人帮着护线,哪段被渔船挂了当天就报上来。
贯通那天京师电报局挤满了人。陈阳亲自来,唐婉贺文正孙传庭都在。电报局长双手把耳机递过来。
京师发的第一份正式电报发给拜占庭总督府,电文很短:大夏电报网贯通,问欧洲安。
电报兵敲动按键。那一串点和划沿铜线往西跑,出京师过中亚穿波斯翻两河一直到拜占庭。所有人站着等,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报机滴答声。
一盏茶工夫过去,耳机没动静。贺文正皱眉,有人小声嘀咕怕是哪段又断了。李国栋额头见汗刚要派人沿线查,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滴答声。
译电员把纸译出来双手呈上。纸上写着:拜占庭安。欧洲各总督区安。贺。
殿里一片死寂,然后炸开了。要知道从前从京师送一封信到拜占庭,怎么走也得几个月。如今几个时辰。
贺文正捧电报纸手抖:老夫管一辈子钱粮,从前一道命令发到边疆来回小半年。如今这一根铜线把几万里江山拴成一股。
里斯本也通了。新泉州、哈瓦那、萨尔瓦多一个一个电报局都回了字。伦敦的字、墨西哥的字、新泉州的字同一天摆在陈阳御案上。唐婉拿起一张看了又看,说这要是早十年有,从墨西哥运银子的工夫都能省下一半。
那天下午新泉州回电说商人已开始用电报谈生意,广州货还没上船新泉州买主已定了价。贺文正捻胡子说,这东西一立,从前管三路要三个大师爷,如今一个电报房够了。
陈阳坐下来看着那一堆电报纸。他想起当年刚起事时在陕西传一句话靠人骑马跑,后来有了驿站有了铁路,如今有了这铜线。
有了电报,他慢慢说,咱们这个帝国,才真正是一个整体。
从前疆土再大消息走不到就是散的。如今朕今夜说的话明早拜占庭、新泉州、哈瓦那都能听见。这才叫一国。
李国栋在旁边眼圈红了。他工坊里那些日夜、那些断了又接的电缆、那些吐白了脸的电报工,值了。
陈阳走下御座拍了拍李国栋的肩。李国栋眼圈红了,说臣要的是这根网一辈子不断,风吹浪打都不断。
电报局人陆续散了。陈阳一个人坐一会儿,把御案上电报纸按地区理好。殿外风进来,电报纸响。
就在满城庆贺时,内侍悄悄走进来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件。
那不是电报线送来的。火漆是黑色的,封口压着伏羲印记——这是从另一条线,那个只有陈阳一个人知道的地方递过来的。
陈阳接过密件拆开。
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殿外还在放炮,一声接一声。陈阳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