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天后到拜占庭。原君士坦丁堡,如今是欧洲总督区首府。港口里中国帆船、欧洲蒸汽船、阿拉伯独桅帆船挤在一起。岸上希腊人、土耳其人、意大利人举着龙旗和本地旗帜夹道。希腊老头看见舰桥上的陈阳,摘帽鞠躬,陈阳也鞠躬回礼。
圣索菲亚大教堂还在,改成了博物馆,旁边盖了清真寺和佛堂。大学照旧开着,学生什么人种都有。他们在城里坐了三天马车。希腊老头送了陈阳一串橄榄枝,说,罗马的皇帝换了多少茬,只有这条路还通着。唐婉在首饰铺买了两块珐琅怀表,一块给陈辰,一块留给自己。
离开拜占庭,穿过直布罗陀进大西洋。
大西洋比印度洋宽。船在海上走了十八天。头几天唐婉还天天上舰桥,后来浪大,她晕船,躺了两天。陈阳给她熬姜汤,守在舱里。她吐得脸发白,还念叨:等好了,我还要去看那个什么合恩角。
再跨越大洋到美洲。新泉州,旧金山湾边,十年前还是荒野,如今二十万人的大城。华人和印第安人混居,招牌一半汉文西班牙文一半英文。印第安酋长穿着大夏官服站在码头。
老哥,我们部落今年粮食大丰收。感谢帝国的种子和农具。
好。好好过日子。
酋长咧开嘴笑,露出白牙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部落武士,都穿着大夏号衣,腰里别着刀。街上一个华人铺子正放鞭炮,说是新店开张。印第安小孩跟着鞭炮声跑,笑得嘎嘎的。
南下墨西哥,一个印第安老妇人划独木舟靠近大船,递上一筐芒果。这是给皇帝的。我儿子在铁路上干活,工钱够养全家。谢谢。陈阳让人回赠两匹丝绸一包茶叶。老妇人捧着丝绸哭了,话不成句,只是反复说谢谢皇帝。独木舟划走了,筐里的芒果还带着树叶。
秘鲁,印加后裔酋长穿着官服上船,给陈阳看一张地契——帝国发的,写明部落土地永远归部落所有。我们以前被西班牙人抢了三百年。现在地是我们的,矿是我们的,孩子上学不要钱。他敬了一杯古柯茶,很苦,回甘。酋长又拿出一卷羊皮,上面画着部落的地界。他说,这张纸是帝国官府盖了印的,西班牙人来了三百年没给过,大夏人一来就给了。
唐婉趴在栏杆看海岸线:咱们打下来的地方,比我想的还大。
朕也没想过。当年在陕西,朕以为能占住西安就不错了。
船绕过合恩角,经过巴西,经过西非,最后到好望角。非洲最南端,大西洋和印度洋交汇处。长安号抛了锚。
合恩角浪大,船晃得厉害。舰长捏着舵说,过了这道角,就算到家了。唐婉扒着栏杆看了一眼南极方向的冰山,白得刺眼,打了个哆嗦。
傍晚。陈阳一个人站在舰桥上,唐婉在舱里休息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白发乱飞。
前面是大西洋,后面是印度洋。两大洋海水在这里交汇,蓝的和深蓝搅在一起,翻出白浪。太阳往大西洋海面沉下去,一点一点,把海水染成金红色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陕西那个小村子,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日落。那时候刚穿过来,一身破烂,肚子饿得咕咕叫,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过今天。那时候他只想活过明天。后来活过了明天,又想活过后天。打着打着,就打到了大海这边。
后来他拿起刀。打李自成,打清军,打吴三桂,打噶尔丹,打俄罗斯,打奥斯曼,打欧洲人,打美洲人。一路打过来,杀的人不计其数。
可现在呢?太阳落了。
可他知道,在帝国的另一端——京师,新泉州,拜占庭,新越——太阳正在升起来。帝国太大了,横跨五大洲。太阳不管什么时候落,总有一块土地上,太阳正在升。
他想起天坛上陈辰接过御玺时的手,很稳。想起火车站布商拍着腿说生意好做了。想起纺织厂里张秀英挺着胸说一个月三两五钱。想起糖葫芦摊前那个孩子,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大夏人。
这些人,这些事,都不用他了。
他这一辈子,从陕西的破村子走到这座大洋上。刀也提了,人也杀了,城也建了,人也教了。该还的还了,该了的了了。
这就是日不落。
陈阳对着落日轻声说:太阳落了。
海风把声音吹散在浪里。
但在帝国的另一端,它正升起。
他站在舰桥上没动。远方是无尽的大洋,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天边涌。天边是金红色晚霞,晚霞那些人里,有汉人的,法兰西的,日耳曼的,波斯的,印第安的,非洲的。他们说不同的话,信不同的神,可都管自己叫大夏人。
陈阳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他这一辈子,值了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