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向来习惯隐忍,不管多疼都咬牙憋着,从不肯轻易示弱,可今天这副脱力失神、连挣扎力气都没有的模样,足以见得这次急性胃病发作有多凶险,早已远超普通不适。
很快,周凯抱着人走进主卧,轻轻将齐思远放在柔软的床铺上。
床垫微微下陷,身体放平的瞬间,胃部的压力再次改变,新一轮更猛烈的绞痛骤然袭来。齐思远侧身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抵在胃脘处,指尖用力到泛白,脊背弓起一道脆弱的弧度,细密的痛息从喉间断断续续溢出,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。
江瑶紧随其后慢慢走进卧室,站在床尾,安静地看着床上痛苦难耐的人。
心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,又气又疼,又无奈又无力。
她气他永远不长记性,气他肆意糟蹋自己调养许久的身体,气他总让自己陷入这般狼狈痛苦的境地,让所有人为他担惊受怕;可看着他此刻惨白憔悴、痛到失神颤抖的模样,所有积攒的怒火、怨气,又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层层覆盖,堵在心口沉甸甸的,闷得发慌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站在这里静静看着,看着朋友替自己照料丈夫,看着他独自承受撕心裂肺的病痛,而自己身为最亲近的爱人,却因为腹中孩子的牵绊,连最简单的搀扶、安抚、照料都做不到。
这种深深的无力感,比生气更让人窒息。
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知到了周遭压抑低沉的氛围,依旧时不时轻轻蹬动腹壁,小小的动静落在江瑶心上,让她愈发酸涩难言。她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,慢慢安抚着躁动的孩子,眼底沉沉,满是难言的疲惫与委屈。
周凯没有片刻耽搁,动作熟练迅速,拿出随身带来的药包,又顺手拉开卧室床头柜的抽屉,翻出之前医生常开的解痉、护胃药物,一一对照剂量。他一边核对药物,一边侧目看向床上蜷缩颤抖的齐思远,眉头紧紧蹙起。
“你这次根本不只是空腹饿出来的胃病。”周凯语气严肃,打破了卧室压抑的沉寂,声音沉稳清晰,“是严重的情绪性胃痉挛叠加旧疾复发。身体累、心里更累,情绪长期积压、自我内耗,全都实打实反馈在脏器上。你胃黏膜本来就受损薄弱,经不起半点折腾,还硬生生憋这么久,不痛到起不来才怪。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了所有根源。
床上的齐思远微弱地喘息着,没有力气辩驳,也没有勇气开口。
他心知肚明,周凯说的半点没错。
今天一上午积压的所有自责、愧疚、自我否定,层层叠叠堵在心底,无处宣泄,最终彻底压垮了本就脆弱不堪的肠胃。生理的病痛只是表象,内里溃烂翻涌的情绪,才是拖垮他的根源。
他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,冷汗依旧源源不断地渗出,打湿额前碎发。腹部的绞痛依旧此起彼伏,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,从最初尖锐的刺痛,慢慢变成持续不断、沉沉死死的钝痛,密密麻麻盘踞在整个腹腔,让人喘不过气。
周凯倒出温水,调好对症药量,走到床边,轻轻拍了拍齐思远的后背:“先把药吃了,解痉药下肚,缓个十几分钟痉挛就能松下来。你别硬挺,越挺肌肉越僵,痛感只会更重。”
齐思远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,涣散的视线微微聚焦,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与药片,虚弱地点了点头。
他撑起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,微微抬头,借着周凯的力道,艰难地将药片咽下,温水顺着喉咙滑下,勉强冲淡了喉间酸涩的反胃感。
服药过后,他再度无力地躺回床上,侧身蜷缩,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,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,浑身依旧冰凉发颤。
江瑶静静立在床尾,始终没有说话。
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齐思远细碎痛苦的喘息声,还有窗外轻微的风声。暖意融融的卧室里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看着眼前狼狈脆弱的男人,心里暗暗想着。
这一次,绝不能再轻易原谅。
纵容就是害他,一次次的包容体谅,换来的永远是他的不长记性、肆意透支身体。如果不能彻底让他记住这次刻骨铭心的疼痛,往后依旧会重蹈覆辙,依旧会这般自我内耗、自我糟蹋。
心疼归心疼,可该有的规矩、该让他记住的教训,半点都不能少。
周凯将水杯放在床头,转头看向伫立良久、面色沉静的江瑶,语气放缓了些许,轻声安抚:“瑶瑶你别太担心,药起效很快,痉挛缓解之后就不会这么疼了。他就是心病压身,情绪郁结太久,加上空腹劳累,新旧问题堆在一起才这么严重,稳住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。”
江瑶轻轻点头,目光始终落在床上人的身上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:“辛苦你了,特地跑一趟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周凯轻轻叹气,目光落回齐思远身上,满是无奈,“就是他这性子,太能扛、太能憋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谁都不说,最后全部自己消化、自己内耗,把身体彻底拖垮。”
话音落下,卧室再度陷入沉寂。
齐思远闭着眼,听着两人的对话,心底的愧疚与酸涩愈发浓烈,混着腹腔绵延不休的痛感,层层叠叠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知道,这一次,是他真的错得彻底。
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淌,周凯在一旁默默估算着时间,算着口服的解痉药物差不多已经开始起效。他俯下身,坐到床沿,伸手覆到齐思远蜷曲的上腹部,打算借助外力轻柔按揉,帮紧绷的胃部肌肉放松下来,加速缓解剧烈的痉挛。
周凯常年待在骨科,日常复位、正骨、处理外伤,手上练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硬力气。他自认已经收住大半力道,可落在此刻脆弱不堪的齐思远身上,依旧重得吓人。
平日里,齐思远习惯的是江瑶温热、力度绵软的手掌,即便不舒服,那份触碰也是温和包容的。而现在,带着骨科医生厚重力道的手掌压在痉挛的胃区,每一次打圈按压,都像是在本就伤痕累累、疯狂抽搐的脏器上再度施加重压。
骤然袭来的压迫感,让齐思远浑身猛地一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