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里本就一阵阵抽拧,外来的力道压上来,尖锐的痛感瞬间翻倍。他本能想要躲闪,肩膀扭动,腰腹拼命往里面缩,想要逃离那只手,可浑身脱力,四肢软得抬不起来,只能徒劳地轻微挣扎,根本躲不开。
“周凯……疼……轻点儿。”齐思远的声音破碎微弱,气息断断续续,额头上刚消下去一点的冷汗,又一层层冒了出来,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。
周凯见他反应强烈,只当是胃痉挛本身太过凶猛,内脏敏感,所以一点触碰都会放大痛苦。他没有察觉自己手上依旧过重,一边继续缓慢打圈推揉,一边出声宽慰,语气带着医生理性的笃定。
“忍一忍,痉挛的时候都这样,肌肉绷得太紧,揉开就舒服了,再坚持一会儿。”
沉重的力道依旧没有减轻半分。
“别……啊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痛呼不受控制冲破喉咙,齐思远脖颈绷紧,牙关死死咬住下唇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,脸色又褪下去几分。五脏六腑仿佛都跟着那股按压的力量被挤压搅动,反胃感再次翻涌上来,他侧过头,急促地大口喘息。
站在床尾的江瑶,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。
她一眼就瞧明白了问题所在。不是痉挛单纯的反应剧烈,是周凯骨科的手劲,对于此刻胃黏膜充血痉挛的齐思远来说实在太过粗暴。
只要她开口说一句,上前拦住,就能立刻结束这份折磨。可话到嘴边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过往无数次,齐思远难受,她总是心软,第一时间上前安抚,温柔照料,替他抹平痛苦。可心软换来的,却是他一次次重蹈覆辙。好了伤疤立刻就忘了疼,转头又会沉浸工作,忽略吃饭,任由情绪内耗摧毁身体。
这一回,江瑶心底那点硬气压过了心疼。
现在的齐思远,确确实实需要涨涨教训,要真切记住这份钻心的痛楚,才能真正警醒,懂得敬畏自己的身体。她指尖无意识攥紧,掌心贴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腹中的宝宝轻轻顶了她一下,像是在附和她心底翻涌的纠结。她就静静站在原地,没有迈步上前,没有出声打断。
周凯完全浑然不觉,一门心思只想着帮他松解腹部紧绷的平滑肌。他目光落在齐思远痛苦扭曲的脸上,依旧把所有的痛苦归罪于病症本身。
“我知道很难受,肌肉越抗拒,痉挛越不容易缓解。试着呼气,把腹部放松下来,不要下意识绷紧对抗。”
齐思远做不到放松。
每一次手掌按压落下,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想呼气,可疼痛袭来的瞬间,身体本能就收紧腹腔,所有的呼吸全部乱掉。他徒劳地微微晃动脑袋,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分不清是疼出来的生理泪水,还是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。
他没有力气推开,也没有力气大幅度闪躲,只能微弱地扭动身体,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他偷偷瞥向床尾的江瑶,渴求着熟悉的阻拦与庇护。
可江瑶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,眼底藏着心疼,脚下却一步未动。
那一眼,让齐思远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。他懂了,江瑶这一次,是真的不打算再纵容他。
腹腔的钝痛混合着按压带来的刺痛,再加上心底涌上来的失落与愧疚,几层感受交织在一起,折磨得他浑身不停打颤。药效明明已经慢慢发挥作用,痉挛本该有所缓和,可这份过重的外力,又将刚刚得到一丝喘息的胃部再度推向煎熬。
“周凯……真的太重了……”齐思远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蚋,耗尽力气重复一遍恳求。
周凯皱了皱眉,心里还有几分不解,暗想已经刻意放轻力度,怎么反应还是这么剧烈。但听他反复哀求,也不敢再继续按揉下去,终于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掌。
手掌离开腹部的那一刻,齐思远长长倒抽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,浑身瘫软在床面上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被按压过的上腹还残留着沉甸甸的压迫痛感,胃依旧一阵阵抽痛,只是少了外来力道的摧残,总算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。
周凯收回手,还有几分疑惑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自言自语低声嘀咕:“我都已经收力了,反应这么大?”
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骨科常年练出来的力量基准,和普通人轻柔抚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
江瑶这时才缓缓走上前来,依旧没有去触碰床上的齐思远,只是淡淡开口,一语点破缘由:“你是骨科医生,手上的力道,对付骨折复位够用,可他现在胃黏膜充血痉挛,哪里经得起这样按。”
周凯闻言一愣,这才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“啊,原来是这么回事,怪我,完全没考虑到这点。”
他转头看向床上还在喘息不止的齐思远,看着对方惨白的脸色,满是歉意:“抱歉啊思远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齐思远没有力气回话,只是闭着眼,浅浅地喘着气。
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,可更深的感受,是方才望向江瑶,却没有得到庇护的那一瞬间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江瑶狠心,是自己一次次消耗掉她的体谅。
卧室里面安静下来,药物的效力还在慢慢渗透,胃痉挛一阵阵起起伏伏,不会立刻消失。齐思远侧躺着,被褥裹住他冰凉的身体,脑子里那个惯于嘲讽的声音,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。
你看,连别人的好意,于你而言都变成折磨。
所有人都要为你的任性买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