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温柔,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,消解了大半深夜的沉重。
齐思远看着她满眼的体谅与包容,心底积压了一夜的愧疚、忐忑、不安,尽数翻涌上来。他俯身,轻轻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,小心翼翼靠着她,不敢压到她的肚子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“可是我还是难受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,更不想让你一个人熬着。”
江瑶看着他埋在自己颈窝、带着浓重无力的模样,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温热的呼吸扫过颈间细腻的肌肤,他肩头微微绷着,藏着整夜积攒的焦虑与自我拉扯,脆弱得全然不像平日里手术室里冷静自持、运筹帷幄的顶尖医生。
她抬手,轻轻拢住他的后背,指尖一下下温柔顺着他紧绷的脊背,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,却字字通透清醒,戳破他执拗的内耗。
“齐思远,你就是太贪心了。”
“你心里既放不下科室的病人、放不下那台风险极高的手术,又满心愧疚放不下我、放不下家里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样两头都攥得太紧、两边都死死放不下,最后只会两边都兼顾不好。”
深夜的卧室静谧无声,只有两人轻柔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江瑶放缓语速,耐心又认真地同他讲道理,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安抚,多了几分笃定的劝解。
“你一边整夜失眠内耗,揪着自己的愧疚反复折磨自己,一边还要硬撑着精神准备后天的高危手术。你好好想想,这真的是负责任的做法吗?”
她微微偏头,脸颊轻轻贴着他柔软的发顶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,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忧。
“你最清楚你自己的身体。你那个破胃,娇气又执拗,情绪焦虑、熬夜失眠、心神不宁,随便哪一样沾上边,都会反反复复开始绞痛。一旦疼起来就是大半天,酸胀痉挛翻来覆去,吃药都缓解得慢,折磨得你整个人脱力。”
“你现在彻夜不睡、心神大乱,硬生生熬着自己,就是在主动诱发旧疾。”
“后天那台主动脉夹层置换手术,难度有多高、风险有多大,不用你说我也清楚。畸形的血管结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大出血、漫长的手术时长,全程需要你百分百的专注、稳定的心态、平稳的体力。”
江瑶的声音轻轻落下,每一句都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,精准戳中他所有的顾虑。
“你告诉我,你现在这样熬得眼睛通红、身心俱疲、满心杂念,一旦胃疼复发、心神恍惚、体力不支,后天的手术你能稳稳处理好吗?”
这话太过清醒,也太过直白,瞬间击碎了齐思远所有自我拉扯的情绪。
他埋在她颈间的动作一僵,后背紧绷的肌肉骤然凝固。心底泛滥的愧疚、自责与不安,在这一刻被现实的冷静狠狠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晰的慌乱。
他不得不承认,江瑶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事实。
他的胃,经不起半点熬夜和情绪内耗。过往无数次发病的经历历历在目,每一次焦虑失眠过后,必然是一场缠绵反复的胃绞痛。而这台高危手术,容错率几乎为零,别说胃疼发作,哪怕只是一丝心神不宁、体力透支,都有可能出现无法挽回的纰漏。
医者最忌讳带着杂念上手术台,更忌讳身体状态不达标强行主刀。
他执着于愧疚,执着于不想让她受委屈,却偏偏在做最不负责任的事——既消耗自己、耽误工作,又让她跟着彻夜操心、为他担忧。
见他沉默不语,肩头的颓然愈发浓重,江瑶轻轻抬手,捏住他的后颈,温柔却坚定地将他从颈窝扶起来。
月光穿过窗帘缝隙,清晰照亮他泛红的眼底、憔悴的眉眼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底的疲惫几乎快要溢出来。
“思远,真正的兼顾,不是你两头焦虑、两头内耗、两头煎熬。”江瑶定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温柔开导,“是该认真做事的时候,就心无旁骛、全力以赴把事情做好;该好好陪伴我的时候,就放下杂念、安安稳稳陪着我。”
“你接下这台手术,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你亏欠我。你是在救人,是在履行你的天职,我从来都为此骄傲,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。”
“可你不能因为愧疚,就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体。”她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,语气带着心疼,“你要是手术前熬出胃病,术中体力不支、状态下滑,万一出一点意外,不仅对不起信任你的患者、对不起托付你的主任,更对不起我和肚子里的宝宝。”
“我不怕你临时做手术缺席陪伴,我最怕的是你硬撑逞强,拿自己的身体冒险。”
齐思远看着她澄澈温柔、满是担忧的眼眸,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不止。他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,执着地愧疚,执着地觉得自己亏欠她,却从头到尾忽略了,最让江瑶担心的,从来不是他短暂的缺席,而是他永远不懂好好爱惜自己。
他总想着弥补、想着陪伴、想着两全,最后却笨得两头皆乱,只会用自我内耗惩罚自己,也拖累她跟着忧心。
“我……”齐思远喉结重重滚动,嗓音沙哑得厉害,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。一想到你夜里抽筋、宫缩难受,我却要在手术室里站一整天,我就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江瑶温柔打断他,眉眼柔软,“可难受归难受,情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,只会拖垮你的身体。”
“你现在好好睡觉、好好调整状态,养好胃、稳住心神,后天稳稳当当把手术做完、平平安安回家,就是对患者负责,也是对我和宝宝最好的负责。”
“等你手术结束,安安稳稳回来,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,慢慢待产、慢慢准备宝宝的东西、慢慢弥补所有的陪伴,好不好?”
她的话像一汪温软的清泉,缓缓浇灭他心底焦灼的烈火,抚平他所有拧成死结的内耗。
齐思远静静看着她温柔包容的眉眼,连日来积压的焦虑、自责、两难,在这一刻尽数松动、瓦解。
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所谓的愧疚与弥补,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内耗。
真正的守护从不是彻夜难眠的自我惩罚,而是稳住自己、做好本职、平安归来,护好小家、不负患者。
他缓缓抬手,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脸颊,将她温柔的眉眼尽数纳入掌心。